源自中国本土的道教,在有宋一代达到了地位的最高峰。宋太宗、宋真宗父子掀起了崇道修观的风潮,宋代的顶级文官大多都兼职道观的宫使,虽然不用真的去道观坐班只是领一份薪水,但道观和高官们的地位相互辉映,也是蔚为壮观。
然而,真正把道教地位抬升到无上崇高,甚至差点搞成政教合一的,还是那位一心想当神仙的明星皇帝——宋徽宗赵佶。在经过登基之初一段时间的世俗享受之后,他认为自己必须把精神地位和精神追求来一次彻底的升华,道教当然是不二之选。
赵佶:我欲成仙在赵佶焦急的目光之中,有一个仙人进入了他的视野,他的名字叫做刘混康,据说是茅山第二十五代宗师。刘混康在神宗、哲宗年间就已经大名鼎鼎。他跟王安石的女婿蔡卞等高官多有交集,还曾经亲自帮助哲宗梦皇后取出了误吞的绣花针。
刘混康的到来,给赵佶准备好了成仙引路人。有一天,沉默不言的刘混康在赵佶面前坐了很久,一动不动,当他睁开眼时赵佶问他为何沉默良久。刘混康说,刚才去天上散步,正巧碰到南天门外放春榜,就停留看了一下明年开科的名单。
赵佶命他把名单写下来放进盒子里,明年开春放榜再来验证是否灵验。等到第二年春放榜,第一名是蔡薿、第二名是柯棐。打开刘混康的盒子一看,纸上书有“二草二木”。真是灵验啊,刘混康真是名不虚传啊,赵佶心里有底了。
有了仙师的引导和启示,赵佶要开始自己飘飘欲仙的得道之路了。政和三年(公元1113年)十一月,赵佶去开封城外祭天。走出城门,赵佶突然停下,用手指了指前方远处,问身边跟着的蔡攸,玉律园之东若有楼台重重,是何处也?蔡攸稍一顿神,面带虔诚地回到道,陛下,确有重重楼台位于云间,离地数十丈高,还有不少童子举着幡幢节盖呢。
君臣二人一唱一和,把周围的臣子们看得一愣一愣的,好在他们反应还是够快,马上山呼万岁,陛下和蔡大人真是神仙啊,能见我等所不能见。也难怪,赵佶和蔡攸君臣配合演出实在是太过默契,大家当然也要好好配合嘛。
这位好演员蔡攸,是蔡京的长子。但他并不是靠着父亲飞黄腾达的,人家有自己的门路。在赵佶还是皇子的时候,二人就已经相识相交,这也是默契配合的原因所在。
这一次神仙级的表演之后,赵佶自认为已经达到预期效果。他宣称自己是天上玉皇大帝的长子,仙职神霄帝君,为了拯救黎民百姓,他主动降生人间成为神宗皇帝的儿子,继承帝位。
随着赵佶通过偷梁换柱的表演方式,把自己搞成了道教神仙,道教和天下的道士也都行情大涨,待遇普遍高人一等,能和政府里的文官们平起平坐了。宋朝全国的各级学校,都必须学习《黄帝内经》《道德经》《庄子》《列子》等经典。
作为跌落凡间的神仙,赵佶当然不能只是跟凡夫俗子们待在一起,势必要有各路神仙纷至沓来,围绕在他的身边。而这些纷纷出场的“大神”们,一边配合着赵佶的表演,一边践踏着大家的智商,演出了一幕幕或哭或笑、或闹或跳的好戏,直到曲终人散。
当然,这些大神各有各的门路和法子,各有各的追求和坚持,结局也就各不相同。但是,大体上可以归为两类。一类“大神”还是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人,能知进退,基本上不太招人厌,结局还算差强人意。而另一类人则急吼吼的撕掉了“仙人”的伪装,毫不遮掩地冲入凡间,胡乱折腾一番之后,最后结局很凄惨。
刘混康:我是宗师做人也好当神也罢,要想最终结局圆满,最关键的还是格局。格局越大,就越会远离官场俗世中的那些腌臜纠纷,无论何时都可以全身而退。反之,格局越小,就只会盯着权力、金钱、美色,最终堕入其中无法抽身,身败名裂万劫不复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说到格局,跟在宋徽宗赵佶身边的那些“大神”们,最高的无疑是茅山宗师刘混康老先生了。很显然,刘老先生是吃过见过的,想当年他可是为孟皇后取过针的人。他当然知道,赵佶这样痴迷于成仙成道而忘记了正事的皇帝,尽量离得远一点比较好。
有了丰厚的封田、赏赐,再挂着几个头衔后,刘混康很快就淡出了赵佶的圈子,他飘飘然走了。也许,这位刘老先生才是真正的神仙吧,他想要的都得到了,他不想干的都远离了。
张虚白:你是亡国之君赵佶的仙人班底中,有一位非常特别的,名叫张虚白,这位大神的厉害之处在于预言,或者更准确的说是警告。他敢于直接警告皇帝赵佶,毫不讳言的告诉他最终的大结局。
张虚白喜欢喝酒,每次一喝醉就直接躺倒在赵佶的大腿上,说些云山雾罩的话。据说这些话后来都验证了,因此赵佶才会如此看重他,也能容忍他的放肆和放浪。
而张大神最为人所知,也是最骇人听闻的一次预言,发生在北方的辽帝国被女真人攻灭,女真人宣城已经俘虏了天祚帝耶律延禧之时。面对这样耸动整个东亚大地的国际消息,赵佶赶忙问了问自己的张虚白张大神,耶律延禧被俘是真是假啊?
张虚白还是一如既往喝醉了,仍然是躺在赵佶的大腿上,半天才缓缓地回答道,辽国天祚帝在海上筑宫室等待陛下,已经很久了。
这什么话?耶律延禧可是刚刚亡了国的,亡国之君啊,怎么能把大宋朝赵佶陛下跟他扯到一块,甚至弄到一起去呢?要知道,这个时候的赵佶,在金国的忽悠下一起出兵灭辽,名义上是收复了幽云十六州的,功绩大到北宋历代先帝都要让位的地步。张虚白飘飘渺渺一句话,直接给赵佶整成了亡国之君。
毫无疑问,张虚白的话是大逆不道的,直接拉出去砍头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吧。然而赵佶还是有雅量,毕竟是当了神仙的人了嘛。他只是一笑,他拍拍张虚白的后背,说:“张胡,你又醉了。”
这次超级预言之后,张虚白就悄悄地走了,真的没有带走一片云彩。此人和刘混康老先生非常类似,几乎不会利用自己对赵佶的影响力去干一些干涉朝廷和捞取私利的事情。
多年之后张虚白再次出现时,赵佶已然是亡国之君。赵佶悔不当初,哭着对张虚白说:“你以往说的话都应验了,真是后悔当初没听你的。”张虚白唯有叹息一声说,事已至此,陛下就多多保重身体吧。
王老志:来测个字吧皇帝们虽然嫔妃众多,但是最爱的往往就那么几个或者一两个。当挚爱失去,本质上是个人的皇帝,还是会时不时地想起曾经的爱人,恨不得再见一面。但斯人已逝,如何才能再见呢,这就需要大神们出场了。
汉武帝想念李夫人,靠的是李少翁的皮影戏。唐明皇相见杨贵妃,方士高人自告奋勇再次上演了李少翁的把戏。而赵佶的爱妃刘氏病死后,高人王老志出现了。
王老志本是管转运的小吏,后来在路上遇到奇人异士给的仙丹,从此号称得道。他抛弃妻儿,在山野给自己修了个草房子,占卜算卦预测吉凶,逐渐有了一点名气。徽宗政和三年(1113年)召至京师,被赐号洞微先生。
他的方法看起来更加神秘莫测,他不玩皮影戏,他玩的是心理游戏、文字游戏。王老志对赵佶说,刘氏已经升仙得道成了天上的紫虚元君,还拿出一封信,上面记录的是刘氏生前和赵佶在一起说的私房话,把赵佶震得一愣一愣的。
因为此事,王老志在京城开封出了名,达官贵人都喜欢来找他测个字问问前程。但却因此惹恼了蔡京,要知道这个时候真正掌握着官员们前程的人是身为宰相的蔡京啊,王老志等于是动了蔡宰相的大蛋糕,怎么能不触霉头呢?
蔡京立即上奏皇帝赵佶,说不能让官员们都去测字算命,这是不把皇上您和朝廷的尊严放在眼里啊,一定要严肃纪律。王老志是个聪明人,一来知道蔡京不能得罪,二来自己本来也没什么所求,该走就要走。
他向赵佶请了个假,回去养病去了。据说,刚回到濮州老家没多久,王老志就病死了。
王仔昔:我乃客卿豫章洪州(今江西南昌市)人王仔昔,最初在家老老实实地读书考功名,但很可惜在这方面资质欠佳,没能挣得一官半职。于是,王仔昔换了一条路走,去实现弯道超车。
某一天,他突然宣称自己遇到了魏晋时期的天师许逊,得到了天师的真传,于是出家当了道士。在嵩山隐居时,王仔昔开始为人预测未来,逐渐为自己搞出了神仙的人设。
蔡京为逢迎宋徽宗,就把王仔昔引荐给了皇帝,赐号“冲隐处士”。正好遇到天下大旱,赵佶就召见王仔昔,赐给他黄纸画符求雨。
这次求雨的过程极其玄妙,王仔昔身为一介大神,跟皇帝宋徽宗玩了一招声东击西。话说当天王仔昔在黄纸上画了一串符箓,所有人以为他要把符纸一烧,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天降甘霖。
然而你错了,王大神对身边的黄门(近侍)说了一句特别无厘头的话,“焚符汤沃而洗之”,意思就是把符纸拿回去烧了放水里煮开然后洗一洗。这是什么鬼?哪儿跟哪儿啊。
黄门拒不接受这么无厘头的要求,但王大神态度很坚决,厉声呵斥黄门赶快拿去。黄门回到宫中,赵佶一下就明白了。原来最近他的爱妃得了红眼病,他心里正在想着怎么治呢,王大神的神符就送过来了。
赵佶于是吩咐人照办,用符水给爱妃洗了眼睛,居然还真就好了。赵佶二话不说,立马给王仔昔进封通妙先生,还赐他居上清宝箓宫。王仔昔还建议宋徽宗,说九鼎这样的神器不可藏于外,徽宗于是在宫中专门修建圆象徽调阁来存放九鼎。
赵佶对王仔昔也很客气,待以客卿之礼,也就是给他一个尊崇、超然的地位。按说到这样的地步,作为一个出家之人,就应该知足了。但王仔昔偏不,他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权力人物,他傲慢、他自大、他膨胀,他整天对着宫里派来的的那些大太监吆五喝六,他还在自己的上清宝箓宫建立起自己的权威,他相当道士界的老大。
这么一折腾,王仔昔就一下得罪了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两种人,一是宦官,二是其他道士。最后,他也是因为宦官冯浩的构陷,说他对皇帝出言不逊,被投入开封府大牢折磨致死。
据说,王仔昔还给自己的徒弟们写信,告诉他们你们将来要在上蔡这里为我报仇,杀掉陷害我的人。果不其然,靖康之耻冯浩南下逃亡,就在上蔡被杀。
林灵素:我玩大发啦林灵素,可能是宋徽宗身边“神仙”们的一个综合体,或者说叫集大成者,别人做过的他做过,别人没做过的他也做过。
林灵素和宋徽宗赵佶的初次见面,就显得别具一格,非常别致。一见面,徽宗就问,卿有何法术?林灵素毫不客气地回答到,臣上知天上,中识人问,下知地府等事。徽宗又望着他,问道,卿当过官、见过朕吗?林灵素若无其事的答道:“往年中秋在天上朝见玉帝时,曾经见过陛下。”徽宗又说“朕记得当时卿是骑着青牛的,你的牛呢?”林灵素张口就来“青牛寄养在外国,不久就会送来的。”
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答,一问一答之间尽显默契,仿佛赵佶和林灵素二人真的在天上见过似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和谐不露痕迹,真是高手。赵佶对于林灵素的反应很是欣赏,把他的本名“林灵姜”改为我们今天熟知的林灵素,还赐号通真达灵先生。
这位林灵素先生,在入宫之前的经历也是被说的天花乱坠。据说,林灵素母亲怀胎24月才生下他,生他的时候电闪雷鸣,生下来金光满室,这灵异现象简直堪比历代帝王。
7岁时,林灵素就能每天背下一万字,苏东坡不请自来,称赞他聪明胜过自己、将来一定前途富贵,林灵素却不买账,说我将来要当神仙,那才是真正的富贵。林灵素这话不假,他要真是走读书功名之路,未必有什么前途,反而是通过当道士实现了富贵的夙愿。
他一开始其实当的是和尚,不过因为种种原因没能继续,转而从家乡温州远赴川蜀,遇到一位叫赵升的道士,学到不少道行。有一次吃饭喝酒后无钱付账,林灵素只好自己抽自己耳光,结果挨过耳光的半边脸只剩下骨头,另一边却完好无损。众人惊异,都说这是奇人啊,咱们把他送到京城去吧,神仙皇帝赵佶肯定喜欢。
林灵素就这么出现在了赵佶的面前,也才有了之前那一段堪称神奇的对话。更邪门的是,那之后不久,高丽国真的送来了一头青牛。一切都应验了,这牛本就是林神仙的,物归原主吧。赵佶把青牛赐给了林灵素,还允许他每天可以骑着青牛上朝入宫。
林灵素胆敢冒充太上老君骑青牛,自然也有几分本事。不管是运气还是什么,林灵素在求雨、跟和尚斗法上,都应验了、都赢了。一时间,林灵素有点忘乎所以,在皇宫里骑着青牛趾高气扬,最后连皇太子未来的宋钦宗都得为他让道。
但更绝的是,林灵素居然明目张胆开始干预朝政。某一天,他跟着赵佶饮宴宫中,突然跪倒在路边。众人十分惊讶,定睛一看,原来他跪在了“元祐党人碑”面前。赵佶很生气大声斥责,但林灵素不为所动继续磕头,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对赵佶说,“碑上的这些人名都是天上的星宿,从前在天上我见过他们,今天特地表示一下敬意。”
赵佶不知为何居然就信了,他随后派人砸掉了“元祐党人碑”,全部都砸掉,元祐党人自由了。诚然,林灵素这一举动不失为正义之举,但是他以一个道士身份,如此介入朝政大事,也证明此时的北宋王朝有多么不正常。
林灵素敢于这样公然对世俗政治进行指手画脚,在于他在朝廷内外建立了自己的权力同盟。他对赵佶说:“陛下是上帝长子神霄玉清王,主持南方,号长生大帝君;您的弟弟号青华帝君,主持东方。贫道林灵素是神霄府里的客卿,叫褚慧;蔡京是左元仙伯,王黼是文华吏,盛章、王华为园苑宝华吏,郑居中、童贯等都是仙卿……连几个有名位的妃子都有天上的职称。”
按照林灵素的说法,朝中重臣都在这个体系里,我们都在一条船上,只不过各有自己的位置,我不是来抢你们的权,你们也不要针对我。这就是他比之前那几位比如王老志、王仔昔更高明的地方。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脚,该来的终究会来。宣和初年,开封城遭遇大洪水。赵佶命林灵素等人做法退水,但林刚带着弟子们登上城楼,就被几千名护城的役夫举着大棒子没头没脑地砸了过来。赵佶这才明白,林灵素一干人等是有多大的民愤,开始逐渐疏远和冷落他。
这时,被林灵素得罪透了的太子赵桓趁机发难,赵佶大怒将林灵素遣返老家温州,由温州通判江端本看管,但林灵素没能回到老家,就死于路上的楚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