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康区作家协会会员代表作展示(三)
李裕的诗歌
醉卧李家渡
我应该骑着我的瘦马
身穿一袭长衫,闻着酒香,从宋朝出发
在李家渡下马。或者
驾一叶扁舟,顺抚河而下,在李家渡拢船
日落之前。我必须找一家宽敞的客栈,离抚河近一点
离酒肆近一点,离月光近一点。然后
再买两缸李渡美酒——
只等,王安石、晏殊、欧阳修
前来品酒、吟诗、赏月。直到醉卧李家渡
醉成唐朝的诗仙:天子呼来也不上船
(原载2016年6月《现代青年》总第404期)
一根木头长出了耳朵
这是我亲眼看到的。在老屋的院墙下
一根木头长出了耳朵
我蹲下身,轻轻地抚摸这些柔软的耳朵
我猜测:
或许是在我离开老屋之后
或许是下过一场春天的细雨
微风一直在低处吹,墙角长了青草
或许是老屋这么多年没人住
或许是某个夜晚
月亮从老屋上空经过时被风吹响
之后。一根木头长出了耳朵
(原载《山东文学》2013年第11期“中国70后诗人诗歌作品大展”专号)
纸上的春天
女儿,春天不用太大
画一块草地
就够了
涂上鹅黄,涂上绿色,添上零星的花朵
旁边。画一条流淌着的小溪泛着银光
溪边飞舞着一白一黄的
两只小蝴蝶,就够了
春天不用太大
在草地的右上角画一间房子,就够了
为了让更多的阳光进来
窗户开着,或者
画一块擦得很干净的玻璃
如果还要画什么
那就画一只洁白的兔子吧
从草丛里窜出来
撞翻了颜料桶。绿色漫过了小溪,漫上了山坡……
(原载《中国诗人》(双月刊)2014年第6卷)
作者简介:李裕,笔名蓝天李梦。江西省作家协会会员。迄今已在《诗刊》《星星》《绿风》《中国诗歌》《中国诗人》《诗潮》《山东文学》《安徽文学》《大地文学》《当代小说》《黄河诗报》《作家报》《创世纪》《》《现代青年》等近七十家报刊发表过作品,入选《新世纪诗选》《中国诗歌2013年度诗选》《中国2016年度诗歌精选》等三十多种选本。
舒银霞的散文
咏梅
每次见到咏梅,我眼前都浮现出四个字:人淡如菊。再躁的气,也似被一只无形的熨斗给熨平了。
她太不像一个演员了。
在49岁时,她才第一次演女主角,而且这个角色还是等来的。她有四年没有演过戏,如果不是王小帅找她,她还会继续等下去,就像伯牙等到钟子期,才会弹奏一曲高山流水。
她凭这个角色获得第69届柏林电影节最佳女主角。从柏林回国之后,她像往常一样,买菜,做饭,读书,观察生活。有一次她盯着一个小孩看,观察小孩的动作和表情,一直盯一直盯,最后小孩哭了。
烟火日常,即是道场。我曾在写作路上迷失,芳草萋萋,密枝掩映。某一天我看到了咏梅,她安静的眸子洞穿了我的心事,仿佛在问我,你在急什么?
我的心在刹那间静了。我把电脑桌面设置为咏梅的照片,每天第一眼就看到她。写作路迢迢,我泡上一杯清茶,在茶香袅袅中,甘心在窗前枯坐终日。古人说,望峰息心,窥谷忘返,咏梅就是我的峰与谷,让我知止知息。
咏梅所选择的生活,雕刻着她的眉眼。我最爱她的微笑,仿佛看到岁月角落里,一枝无言的菊,独自开落。她把手机设置成呼叫转移,不接电话,仅回短信,经纪人找她,也靠发短信。人海一身藏,她不在乎被遗忘。
人在俗世中,心在红尘外。她把一生的执着,谱成款款心曲,摈弃了漫漫红尘中的诸多诱惑。作品之外,她只留给人们淡如菊的背影,却不自觉地馨香四溢。
(原载2019-09-17在场散文客户端)
寻那《诗经》里的旧山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语出《国风·周南·关雎》,是《诗经》浪漫的开篇。两千五百多年以后,一个小伙子摊开《诗经》,准备探寻故事的发源地。他到了现在陕西洽川镇的莘里村,看到黄河冲积成的一个沙洲,意境苍茫。他说:“当我站在那儿,真的好像还能感受到春天,感受到美丽的女孩在采水草的纯净,更有一种穿越的‘历史感。”
这个小伙子名叫塔可,是一位“80后”摄影师,出生在山东青岛,先在中央美术学院学艺术,后来转学移居美国开始摄影。他遍读古籍,亲近古人,想用摄影的方式寻访《诗经》中出现过的山川、河流、残垣、故道,看看《诗经》里的古老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
《诗经》是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是现实主义诗歌的源头。其中,很多诗歌来自民间采风,带着大地的性情与色彩。塔可花了一整年时间研究《诗经》,从地理、风物到鸟兽虫鱼一一考证,对每一首诗中的每个场景了如指掌。他把《诗经》里提到的古地名一一对应到现代地图,连接成一张路线图。他一个人开车去拍摄,最东到山东,最西到甘肃,包括山西、陕西、河南、湖北、四川……去到的地方80%已经没有人烟。
四年间,塔可拍了845卷胶片,每卷12张,共1万多张照片,最后从中选出108张,组成摄影系列《诗山河考》。每一张照片都有一个与之遥相呼应的故事。如照片《河洲》拍于他的第一个目的地,是《关雎》故事的发生地,大地在,河洲在,春天在,采水草的女子也在。
《大雅·灵台》中写道:“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庶民攻之,不日成之。”灵台是中国第一个观察星象的天文台,由周文王主持兴建。到了唐朝,灵台成了佛教寺庙,叫大平等寺,香火旺盛,后来逐渐衰败,到明朝末年变成尼姑庵。当塔可找到灵台时,灵台的台基还在,高出地面大约几米,上面是一个小而破败的尼姑庵,里面只有两三个老师父。塔可用照片记录下了老师父慈悲的目光。
《大雅·绵》里说,周原这个地方,土地肥沃,即使种苦菜下去,长出来也是甜的。周原在今天的陕西,大概在岐山、武功、凤翔到西安以北的一块地方。这里出产过周朝三分之一的青铜器,经济发达,大概到了宋朝,随着经济重心的南移,慢慢凋敝了。到了那里,塔可所见的是黄土高坡,非常荒凉。他钻进一个废弃的窑里面,然后往上拍摄,此时的他在周原故地下面,而故城就在上面,恍惚间时空交错。
这些《诗经》中的故地依然在中华大地上真实地存在着,尽管明眸皓齿已苍老,但苍凉的手里依然紧握着一粒沙。那是一种幸存的感觉,让人感觉《诗经》是有所依凭的,令人血管里的血液又沸腾了一次。
塔可拍过一座叫“峱”的残山。《国风·齐风·还》里说:“子之还兮,遭我乎峱之间兮。并驱从两肩兮,揖我谓我儇兮。”这个故事讲的是齐王在一座山上打猎,遇到一只叫“峱”的怪兽,于是给这座山命名为“峱”。塔可找到那座山时,山大概只剩下四分之一了。现在,那里建了采石厂和水泥厂,四分之三的山都被切下来打碎,做成了水泥。于是,塔可便记录下了这座残余的山。两年以后,他听当地的朋友说,峱山已经消失了,“峱”彻底变成了传说。
在塔可的镜头下,也有很多地名在《诗经》里出现过,现在却已无从寻觅。如《轻尘》,秦的发源地甘肃礼县附近,万千沟壑是历朝历代改造自然的遗容;《执竞》,千年前繁盛的陕西古都郊外,兵马俑湮没在及人高的草木中;《猗傩其枝》,古代桧国,现在的河南新密,过了两千年,洼地一片苍茫……
塔可说,整个中原地区的历史,就是自然跟人不断拉锯的结果。没有一个地方完全属于自然,也没有一个地方是完全属于人类的。呈现这些照片时,塔可通过对尺幅、影调的把握,让它们看起来不是真实的山河景象,就像《诗经》里的风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在心理和时间上,都与我们相隔遥远。
整个《诗山河考》都在营造古与今的对比,但又不断地模糊古今界限。塔可把照片印制得比较小,人们在翻阅影集时有点像翻开古代的册页、手卷,不得不慢慢品,细细回味。影集所采用的铂金印相的工艺,稳定性极强,以后只要影集还在,它的影调就永远都不会改变,塔可是想拿图像去与时间抗争。
除了探访《诗经》中的古遗址外,塔可还跟随古人访碑、访洞。他花费了近两年时间,拍摄了13000张照片,从中选择了30多张作品组成《黄易·碑录计划》。塔可采用硫化钡纸的一种泛银打印,来模拟老照片时间长了泛银的效果,摄影的时间感因此变得不确定,历史与现实在模糊间隐现。
塔可用脚丈量大地,用相机记录所见,展现了古中国的美与沧海桑田的变迁。在古意盎然中,他还想尽力捕捉一种永远不变的本质,一种中国人一看就能有感觉的东西,这或许就是文化基因,镌刻在灵魂里,在血液里流淌着。
(原载《知识窗》2020年5期)
柳永:孤独的流浪歌手
谁不曾年少轻狂?
随父进京的年轻柳永,与“狂朋怪侣”过着“暮宴朝欢”的日子,屡试不第似乎是意料之中的事。“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他自命不凡,感叹怀才不遇。他也说“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更是惹怒了龙颜。宋仁宗一句“且去浅斟低唱”,便阻断他的经济仕途。
“奉旨填词”,说起来,是多么轻飘飘,还有几分优越的味道。可谁又读懂他的咽泪装欢?谁又能理解他为玩世不恭所付出的代价?
我想他是后悔了,因为他是孤独的――他被当时的上流社会抛弃了。
于是,他流连于烟花之地,穿行于下层市民之中,品尽了那杯孤独的人生苦酒。命运对他关闭仕途之门的同时,为他打开了社会这扇窗。起初,他感到新鲜,发现了一片广天阔地,像触摸到了清晨的第一滴露水。汴京日夜不休,永远热闹繁华。他依然混迹于青楼瓦舍,过着日日笙歌、夜夜喧哗、纵酒豪赌、眠花宿柳的放荡生活。
然而,他并不是一个真正的贩夫走卒,他是考取过功名的儒生,他怎么能完全抛弃功名利禄?让他将过去,全部抹掉,像“白茫茫大雪真干净”,不留一点痕迹?他做不到。他的身影飘泊在天涯,可心灵饱受煎熬,行走在冰与火的两极。
“遇当歌、对酒竞留连”“金炉麝袅青烟,凤帐烛摇红影”,温柔乡里,酒醉温香固然值得回味和思念,但他一再唱道的,“到此因念,绣阁轻抛,浪萍难驻”的乡愁和“念利名憔悴长萦绊”的功名,让他无法释怀。
于是,他发愁;对愁,他比常人理解得更深;他也将愁写到了极致。“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春愁”是这般黯然消魂,让人衣带渐宽,为伊憔悴。“对晚景,伤怀念远,新仇旧恨相继,脉脉人千里”,而这傍晚的凄凉又叫人平添几分感伤。“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都门帐饮无绪,留恋处,兰舟催发。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特别是这一曲《雨霖铃》,在层出不穷的离别诗词中独领风骚,牵系了多少人的叹息与愁思。
柳永把满腔愁绪,都寄托到了词中。他生活中最重要的事就是写词。既然是“奉旨填词”,也应该以一名专业词人的身份做出一番成就。宋人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他的词“尤工于羁旅行役”。在流浪过程中,他把所见所闻所思所感都写在了词中,四时风景,离别相思,自然融合。他一直写,一直写到“凡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他成了那个时代最有名的流浪歌手。
当声名如波涛一阵阵袭来的时候,他依然是孤独的。他与歌儿舞女们密切合作,为她们制词谱曲,“玉珊筵上,亲持犀管,旋叠香笺,要索新词,殢人含笑立樽前”。青楼女子复杂矛盾、爱怨交加的心理,平常之语中自然流露的细微心态,在他的词中被表现出来。词句之间,情感跌宕起伏,姿态曼媚横生。他走进了歌伎们隐秘的内心世界。社会的鄙视与人们的轻贱使得柳永与这些不幸的烟花女子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相惜之情,因此这些词既是为歌女所填的青楼幽怨,也是为自己而作的浪子心曲。
所以,盛世歌手,于他只是虚名一场。他的内心,被刻骨的寂寞填满,感受到“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无人可依。他无法超越孤单。他自我放逐。他南来北往地行走,他拥有无数的红粉知己。然而人生已不能回头,卑微的官职只带来更深的痛苦,他继续漂泊在路上。每一次被迫登程,既体味着旅途的劳苦、孤单、凄凉,又反复地体验离别的痛苦,他在旅途中因此有了缠绵不断的恋情相思。过多的流浪,徒添了许多悲伤,这悲伤如乌云般层层压抑在他的心头。
“长安古道马迟迟,高柳乱蝉嘶。夕阳鸟外,秋风原上,目断四天垂。归云一去无踪迹,何处是前期?狎兴生疏,酒徒萧索,不似少年时”,这则《少年游》,读起来却是“老大图悲伤”的感觉,年轻时候的锐气与生机已经消失殆尽,也不见了如花美眷与依依浓情的影子,弥漫心间的,只有蓦然回首时的低沉萧瑟。长年的漂泊,让他对自己的人生迷惘了。这一生,到底所求为何?
日色将暝,人生的盛夏已过,秋天来临。多年漂泊,他都快忘记自己的名和姓,在烟花柳巷,一为栖身,也为着以放浪形骸掩饰内心的失落与愁绪。年轻时汲汲入世也好,还是年老黯然求归也罢,原来那高高朝堂从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在本质上是一个游离于封建正统的市民。然而,他这个市民在某种程度上又不纯不粹。他那颗在市井当中浸润过的心感觉到了更多的苦涩。他是一个内心充满矛盾的人。他呐喊,他歌吟,他不幸的本真灵魂与残酷现实从未停止过冲突。
此时,他渴望着人间的寻常温暖,像万物渴望着太阳的光明。他曾写过《归朝欢》:
“别岸扁舟三两只。葭苇萧萧风淅淅。沙汀宿雁破烟飞,溪桥残月和霜白。渐渐分曙色。路遥川远多行役。往来人,只轮双桨,尽是利名客。一望乡关烟水隔。转觉归心生羽翼。愁云恨雨两牵萦,新春残腊相催逼。岁华都瞬息。浪萍风梗诚何益。归去来,玉楼深处,有个人相忆。”
“路遥川远”的行役,他累了;“浪萍风梗”的漂泊,他倦了。他深感这种“岁华”“瞬息”的漫游,是毫无结果的,是徒劳无益的,从现实艰难的境况来看还不如回乡。年老莫还乡,还乡是要断肠的。他多么希望在羁旅漂泊的失落中,能在“玉楼”佳人那里找到归宿。
“对潇潇暮雨洒江天,一番洗清秋。渐霜风凄紧,关河冷落,残照当楼。是处红衰翠减,苒苒物华休。唯有长江水,无语东流。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叹年来踪迹,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争知我,倚栏杆处,正恁凝愁!”这一曲《八声甘州》同样也写在漂泊中思索“归期何期?”
在他少小离家后,再也没有回到故乡,但近乡情更怯,离乡情更浓,他的思乡之情表现得异常强烈。京城的烟花巷陌中,有着他的几多红粉知己,但远在故乡的妻子,也以深情的姿态永远等待着他。但他只在词里想念,却再也没有靠近。
他的内心是孤独的。这世间没有一剂药方能治愈他的孤独。孤独,是他生命里抹不去的苍凉底色。离别怀人的愁思,故里乡关的渺茫,羁旅宦海的困苦,越来越多的愁绪包围着他,经年累月,愈积愈深,挥也挥不去,吹也吹也散,越挣扎,越缠绕。
他多想结束这流浪歌手的生涯,然而,一直到生命逝去的时候,他依然在漂泊。那些得到他真心对待过的歌伎们筹钱安葬了他的身体,也安抚了他的灵魂。在他活着的当世,还是有人理解他的,也曾有人浅浅地,走在他心灵的边缘。
如果他的灵魂可以穿越千年,他也会欣慰吧,他的流浪、他的孤独在他的内心深处纠结成的风景,映现在未来无数人的心中,永远会触动某些人的神经末梢。
(原载《新高考》,收录于《新世纪江西女作家作品选》)
作者简介:舒银霞,湖北京山人,江西省南康中学教师,赣州市作家协会会员,南康区作家协会会员。喜欢植物,喜欢心理分析,追寻美与智慧,科普文学作品《中华文化十万个为什么:科学发明》由中华书局出版,散文《柳永:孤独的流浪歌手》收录于《新世纪江西女作家作品选》。
本期责编:黎业东刊头图片:源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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