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年,崔家准备盖房,前提要把房子拆了,因为房少人多,加上资金不足,秀娟决定先盖堂屋,西屋暂时居住。西屋只有两间,家里七口人,江河年龄大了,不方便和大家挤在一起,秀娟考虑后,让公公婆婆睡里间,和蒺藜挤一块,让高山和自己两口睡外间。那么,江河怎么办呢?关于住哪儿,江河自己早就安排好了,他要和堂哥崔顶牛住到一块儿。崔顶牛是崔连松的儿子,比江河大一岁,都读初三,尽管不在一个班,但关系不错,只是崔顶牛学习更好。
对这事,秀娟开始不同意,倒不是她对崔顶牛有意见,而是她对崔顶牛的娘黄小素很反感。崔连松憨厚朴实,说话结巴,娶不上老婆,一直打光棍,成天唉声叹气,他的弟弟崔连顺心疼大哥,于是和姐姐凑钱给大哥买个老婆。黄小素不但不是黄花闺女,还带个孩子,就是崔顶牛。黄小素刚嫁过来时,还规规矩矩,恪守本分。但是,等她熟悉环境后,本性暴露出来了,不仅好吃懒做,还迷恋赌博,听说她输了钱后,不愿付赌债,卖弄风情,以身抵债。尽管秀娟没亲眼所见,但风言风语不少。崔连松怯懦,管不住老婆,索性放任自流。
崔顶牛却是好孩子,这是被大家公认的,乖巧懂事,天资聪颖,学习一直名列前茅。秀娟犹豫不决,崔魁梧道,你甭纠结了,坷垃白天都在学校,只是晚上在那住,你担心啥呀?秀娟道,好吧,是我顾虑太多了。于是江河白天上课,晚上下了晚自习跟着崔顶牛住一块儿。黄小素只顾打麻将,鲜少在家,自然很少关心儿子。江河和崔顶牛住一块后,发现崔顶牛学习好,不仅仅脑子聪明,而是真刻苦。
下晚自习回去,崔顶牛依然要继续读书,如果停电了,就是点蜡烛也要坚持。当时,早自习是六点十分上课,因为距离近,即使五点半起床也不晚,但崔顶牛四点五十就爬起来了,江河还在酣睡,崔顶牛已经开始读书了。无形中,江河受其感染,也起早贪黑,伏案读书。不得不承认,一个好的榜样,远远比老师千叮咛万嘱咐的作用大,尤其江河遇到难题,问崔顶牛,崔顶牛有耐心,有方法,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让江河受益匪浅。
崔顶牛的学习成绩,自从读了初中开始,从没跌出前三名,是老师眼中的香饽饽。江河的最好成绩,还是初二期中考试时,发挥好,才排到全年级四十八名。这个名次,在班里算不错,但按照镇初中以往的升学率,是很危险的。只有年级的前二十名,才有考上县重点高中的希望,江河不愿复读,也不想读乡下高中,只能卖命苦读。其实以崔顶牛的成绩,考中专绰绰有余,但他志向远大,决心读大学。
一次,江河愧疚道,顶牛哥,每次遇到难题都要麻烦你,耽误你的学习时间,真是不好意思呀。崔顶牛笑道,你不知道,帮你讲题,也让我受益匪浅,不但能查漏补缺,还能温故知新咧,咱俩彼此获益,所以呀,遇到难题只管问我,我要是不会,就去问老师。江河笑道,顶牛哥,那我就放心了。
秀娟为盖房的事,过年就开始忙得焦头烂额。公公婆婆和丈夫像没头苍蝇,处处让秀娟拿主意。秀娟很苦恼,她对盖房也没经验,需要东问问,西打听。有时秀娟就想,要是找个能扛事的丈夫多好,自己少操多少心呀,哪像现在,事无巨细都要插手。忙碌之中,秀娟经常发脾气,发牢骚,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不觉得。董月容早习惯了,没觉得有啥,但崔玉民是个男人,常常被儿媳训斥,面子上挂不住,却又不敢反驳,显得尴尬难受。
崔魁梧看不过去,劝秀娟道,咱爹咱娘就是这样的人,你说话要注意轻重,他们是为咱好,甭伤了老人的心。秀娟满腹委屈,埋怨道,你以为我想啊?盖房这事,本来就不是女人该操心的,现在倒好,你们个个都成甩手掌柜了,把压力都推给我了,我咋办?我又没经验。崔魁梧笑道,谁让你是一家之主咧。
秀娟气笑道,你以为咱家是名门望族呀,门楼高,家财万贯,我能使奴唤婢?魁梧,对你说吧,我觉得我就是咱家的丫鬟,大事小事跑前跑后,都耍我这两条腿咧。唉,穷家难当呀,全家七张嘴,哪一点不要操心呢?有时候,我就想,万一把我累垮了,你们指望谁!崔魁梧忙道,可甭呀,这个家少谁,都不能少你。秀娟笑道,我不清楚?为三个孩子,我也要撑住,要是我哪天死了,你再找个老婆,说不定咋折磨我这仨孩子咧。
崔魁梧听了,深情道,秀娟,甭说这些话了,我不爱听,我最烦你说死了什么的,你要好好活着,就是要死,也该是我。一下子,话题有点沉重了,秀娟笑道,好了,不说这些没影的话了,净让人泄气,我答应你,今后说话会注意点,这下你满意了吧?崔魁梧道,秀娟,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说,现在你当家做主,我们都是你的兵,你抱怨没什么用,就好好指挥我们吧,我们绝对指哪打哪,但有个前提,就是请你好好善待你的兵。
秀娟哑然失笑道,你啰哩啰嗦说这么多屁话,不就想让我对咱爹咱娘说话好听点呗。崔魁梧道,你终于说到点上了,我就是这个意思。秀娟叹息道,好吧,其实我也知道有时说话不恰当,但一气之下,往往把不住嘴巴。魁梧,抽空给咱爹咱娘解释解释,说我有口无心。崔魁梧笑道,我知道了,按说咱俩结婚十几年了,大家的脾气,都一清二楚了,只是咱爹咱娘年纪大了,人前人后要面子,只要你掌握好分寸就行,甭让他们下不了台。
自从和丈夫交谈后,秀娟开始注意说话方式,尽量不去给公公婆婆弄难堪。年前,崔玉民想找高岭的盖房班,秀娟觉得高岭精明圆滑,口不应心,不愿找他。董月容道,你说找谁呀,咱们又不会干。秀娟思忖道,干脆找工人干吧,就是辛苦一点,还能省点钱。崔魁梧道,这年头,好工人都去外地打工了,村里没啥好工人。秀娟突然道,干脆交给崔连顺吧,咱们怎么说也是本家咧,他肯定比高岭操心。
崔魁梧怀疑道,他人品没问题,可是他年轻啊,技术中不中呀?秀娟笑道,人家年轻,也在外地干好几年了,只要他操心,肯定不比高岭差多少。崔玉民道,好,我看就连顺吧,这孩子干活踏实。董月容犹豫道,先甭高兴,还不知道人家愿不愿意咧。秀娟笑道,他有啥不愿意呀,反正都是挣钱。他跟着顾文材半年结次账,咱可是现款咧。再说了,不行的话,就承包给他,我就不信了,他还能多要。
事情就这样定了,崔魁梧趁着晚上喊崔连顺过来吃饭,秀娟准备了六个菜。酒席间,秀娟提出让崔连顺盖房这事,崔连顺马上同意了,因为他孩子小,担心老婆青叶在家忙不过来。不过,崔连顺道,钱不钱都无所谓,大家都是本家咧,全当帮忙了,还能咋?但承包不行,我缺少工具和人手啊。
秀娟笑道,连顺啊,你知道俺家情况,老的老小的小,我和恁魁梧哥都不懂,你就接了吧,交给你,我们放心。钱肯定少不了,都要养家糊口咧,其实说白了,恁嫂觉得这钱宁愿让自己人挣了,也不想让外人挣。崔连顺见秀娟这样说,一拍大腿道,好吧,嫂子,既然你这样说了,这活我接了,我找工人,肯定给你干好。秀娟笑了。崔连顺说干就干,趁着过年,提前联系村里几个好手,大家想着过年打工不了多久,还要回来收麦,不如在家挣点小钱,收麦后再去打工。
到拆房时,秀娟的大哥二哥都过来帮忙了,灵玉跑前跑后,帮着秀娟做菜,出主意。拆房是苦力活,也是技术活,崔连顺不请自到,还带上了顾立冬。崔连顺说得好,我们帮着拆房,纯属帮忙,不要钱。秀娟过意不去道,不行,我们该给钱还是要给钱的。崔连顺道,我和立冬说了,盖房这事,我们包了,多少要挣点的,拆房就是帮忙。你们要是谈钱,我们就不干了。顾立冬也道,是啊,连顺和你们本家,就不说了,咱们两家一个生产小组多少年了,帮几天忙算啥?
秀娟不说了,心里很感动,顾立冬是顾文章的儿子,她嫁过来时,顾立冬才十来岁,和江河一般大,现在已经长大成人,结婚生子了,还说啥咧,只能承人家的情了。钱可以不给,饭总是要管的,一下子多了几张嘴,董月容有点犯愁。秀娟笑道,娘,甭小气了,不花钱是不行的,他们干的都是苦力活,就是不给工钱,也要吃些好的。董月容叹气道,我知道这个理,秀娟,你做主,看着安排吧。
秀娟让崔魁梧提前去镇上,买十斤散酒,两条烟。崔魁梧道,十斤酒不够吧,立冬不喝酒,但连顺,咱爹和咱哥都能喝酒,我看还是灌二十斤吧?秀娟道,你个大男人,自己决定就行了,咱家有二十斤塑料壶没有?没有的话就去买,反正酒喝完了,塑料壶还能盛油用。崔魁梧笑着走了。然后,秀娟和灵玉负责买菜,大家喝酒,没有下酒菜是不行,但人多,全部都是下酒菜也不现实,太奢侈了。
秀娟去村里崔军创家,割了几斤新鲜肉,买了卤肉,把腌制的咸鸭蛋也用上了,凑齐五个菜,最后配上大烩菜,馒头,这样大家都能吃饱喝足了。堂屋是里生外熟结构,外面大青砖,里面土坯,拆是比较容易的,但为了保证蓝瓦和青砖能够继续使用,就要小心点。江河兄妹三个,放学了也参与干活。江河负责用瓦刀把青砖上的白灰削掉,摞到旁边。高山和蒺藜干活不行,心里只念叨着吃。
秀娟知道江河快要中招考试了,不让他干活,去安心复习,但江河不听,心疼爹娘,执意帮忙,秀娟知道儿子懂事,也就不勉强了。高山太调皮,干活总偷奸耍滑,秀娟干脆让他拎着水管去洇砖。高山挥舞着水管,觉得其乐无穷。蒺藜围绕着厨屋转,看到卤肉直流口水,灵玉笑话她,割块肉塞她嘴里,蒺藜细细嚼着,幸福无比。秀娟道,灵玉,甭惯着她,还要待客呢,都让她吃了,咋办?灵玉笑道,都是自己人,谁会和孩子计较呀。秀娟笑了笑,想想也是,就不说了。
在拆东厢房土墙时,发现一条冬眠的大黄长虫,有一米多长,蜷缩在土墙洞里。秀娟和董月容听到大家惊呼,赶忙跑了过来。女人大多都怕长虫,尤其在自己卧室,董月容吓得面无人色,两股战战。秀娟也是如此,害怕这玩意。高山在外面听到动静,赶忙丢掉水管,蹦跳着过来了。他看见长虫,顿时间眉开眼笑,伸手要抓。崔魁梧急道,你干啥?不怕咬了你?高山道,这么大的长虫,肯定好玩。说着又要上前去,秀娟恼道,高山,过来。
高山不敢不听,悻悻地过来了。崔连顺笑道,这货胆子大呀,这么大的长虫,我看见都怯气。顾立冬找根棍子把长虫挑出来,笑道,扔坑里吧,家里长虫,打死不好。董月容吓得不敢看,嘟囔道,不中,要烧柱香。高山大声道,还是让我扔坑里吧,这东西好玩。秀娟拉住高山道,去好好洇砖,甭捣乱。高山没办法,撅着嘴走了,最后还是崔玉民用铁掀把长虫铲走了。
董月容烧着香,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念叨啥。灵玉笑道,娘,你屋里有条这么大长虫,你都不知道?董月容急道,甭胡说。然后,董月容拍着胸脯,胆战心惊道,我说这几年家里老鼠咋少了,太吓人了。秀娟心有余悸,怕西屋也有长虫,仔细检查西屋整个角落,发现没有墙角没有窟窿,才觉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