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我看见他的背影,我的泪很快地流了下来。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朱自清《背影》。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就有鄙视链产生。鄙视无处不在,人们就连喝个饮料也能喝出个三六九等来。喝白酒的腰板都坐的挺直,喝啤酒的头不自觉就会低下去,喝可乐雪碧的是最没有发言权的,憋一肚子气泡连嗝都不敢打一个。
从我记事起,大人们就喜欢在酒桌上玩一种我难以理解的游戏——“劝酒”。你推我挡,巧舌如簧,甚至拿出打架的架势,目的就是为了让你多喝几杯。横飞的唾沫,都无私的播撒在可口的饭菜里,最后不管什么味道的菜都变成了白酒的味道。
我父亲是个生意人,应酬总是在所难免的。那时的所谓应酬,几乎就和喝酒画上了等号。父亲长了个一看就是好酒量的肚子,但遗憾的是实际酒量却和他的头发一样少。
他酒量不好,三杯就倒,而且肝有毛病,喝醉后会难受好久。每次他实在喝不下去了就说,来,下面来让我儿子代表我敬大家一杯。而我因为给条杆就顺着往上爬的性格就会装模作样的拿起酒杯说,“叔叔们我敬你们!赶紧喝完我好回家做数学题呢,”而那些人看我还是一孩子就只能作罢,摆摆手说,“算啦算啦,小小年纪喝什么酒。
这样爸爸既免去喝酒之痛,又不会太丢份儿。
白驹过隙时光荏苒,一晃我就混到了初中。本想继续靠着纯情小男生的人设赚零花钱,奈何我就像梅洛葡萄一样是个早熟的品种,短短一年时间里,身高忽的蹿高,喉结一下子突起,嘴角上飘扬起了几根柔软的胡须。
终于我的演员生涯在一次酒局上划上了句点。那次似乎是一个挺重要的生意应酬,父亲临行前嘱咐了我好几次,“你就好好吃你的饭,看我喝的不行就假装敬敬酒。”
“行”,我不情愿的回答道,“不过我要躲不掉怎么办?”
“不会的,你还是个孩子呢”,父亲看了看我,却又心虚起来,撇着嘴说,“雄性激素真可怕啊。”
进门,入座,我假装亲热的喊了几声叔叔好,便谨遵姐姐的教诲在劝酒开始前赶紧吃饭。大人们谈的事情我都听不懂也不感兴趣,但他们劝起酒来我就马上来了兴致。谁针对谁,谁跟谁一队,谁有求于谁,哪两个人有私仇,在那些貌似热情的虚伪笑脸下我都看得一目了然。很明显,这次父亲有求于人,被灌了很多却丝毫没有反击的余地。
看着已经满脸通红神志不清的父亲,还不断的在拉扯间被灌进一杯杯酒,年少的我终于忍不住对父亲的心疼和对这群人的愤怒,一把夺过父亲手里的酒杯,站起来用忍不住颤抖的声音说,“叔叔们,你们都是我爸的朋友,他已经喝醉了,你们就别难为他了。这样,我代表他给叔叔们敬一杯!"
一个一直针对父亲的人用看热闹的语气说,“真是虎父无犬子啊,老子倒下儿子接着喝!我们就一起最后干了这杯酒,来来来!”
没醉倒的都纷纷站起来,他们戏谑着说,“这小屁孩还挺有能耐”,“是啊,彪的很”,“几斤几两喝完就知道啦!”
我端着那杯白酒,闭着眼猛地将半杯白酒灌进胃里,之后的感觉,我时至今日仍难以忘却。刺鼻的酒精迅速弥漫到全身各处,一团火焰仿佛从喉咙一直烧到胃。眼睛、鼻腔、口腔、胃、肠子都烧的火辣辣的生疼。我的身体也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好像刚才喝的不是白酒而是致死的毒药。然后,身体开始发热,意识变得不再清醒,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醒来时我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感觉身体软绵绵的,仿佛跟身下的床垫融为一体了。头里像是卡了根鱼刺般生疼,隐约间听见门外母亲对父亲的责骂,过了一会,父亲推门进来,用疲惫的声音轻声问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感觉到生活的不易。我开始想,这种难受的感觉父亲经历了多少遍呢,为了拿下一个生意他该说了多少违心的话,赔了多少假装的笑,喝了多少应付的酒呢。讲真,这么多年我第一次对他的辛苦感同身受。
从我的童年至今,我一直对白酒深恶痛绝。原因并不仅限于对它的味道的不感冒。因为每次当我端起白酒杯时,便会想起十年前那杯混杂着恐惧、羞辱、委屈喝下的白酒,想起被白酒灌得在厕所难受地呕吐的父亲。
至于那“源远流长”的劝酒文化,你可以“美其名曰”是中国人因为太含蓄想要迅速熟络起来的手段,是在中国独有的亲友间交流感情的方式。但50度的酒精喝到人的肚子里,我想没人会不知道这种东西喝下去有多难受,没人会不晓得这对人身体的损伤有多大。你自己喜欢不代表别人喜欢,你不喜欢就更不应该强加于别人。
很高兴看到的是,到了我们年轻的一代,劝酒的风气少了很多,大家都喝着各自喜欢的酒,喝多喝少没那么重要。或许是因为我们这代人有更多属于自己的个性?或许是因为我们没有像父辈一样的生存的压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酒在餐桌上存在的意义是把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拉近,而劝酒营造的热闹景象却总让我觉得把人分隔的很远很远。
酒本身是没有错的,错的是我们饮用它的方式。我们的父辈或许已经习惯了劝酒的方式,但到了我们这一代,我们还有改变的可能。
去年夏天回家和父亲一起参加一个饭局,酒自然是少不了的,主人很好客,拿出珍藏的白酒逐一给大家斟酒,知道父亲刚做完心脏病手术,在父亲推脱一番后也没有再强求。倒到我面前时,主人说“你爸喝不了你可躲不掉吧,老子喝不了小的代替喝!”
我从容不迫,面带微笑,摇摇头说,“抱歉哦,我是学葡萄酒的,只喝的惯红的。”
走在回家的路上,父亲一直责备着我不该像刚才那样说话,太不给主人面子。“我说的都是事实好嘛。”我意味深长的看着父亲,想起往事,我们都心领神会的笑起来。
但笑着笑着他却突然掉起了眼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他哭,让我惊慌失措起来。我说“爸你你你你可别别别别吓我啊,你这是不是有啥事要交代了,没事没事,我心理素质挺好的,遗产都给姐都行,我不介意的啊。”
父亲哭笑不得,刚流出的眼泪又生生给憋了回去。他说“没事,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让你帮我挡酒的事……唉,爸爸没用啊,大人没本事,让自己的小孩都跟着受罪……”
听完他这句话,我也忍不住伤感起来。我转头看着身边的父亲,十年过去了,他的肚子还是很大,头发却越来越少。而我早已长得比他高一头,变成个大人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像小时候那样安慰道:“没事啦,我能理解。男人,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