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中有情。举杯邀明月,酒中的水火消融了覆盖在心头柔软处的硬痂,让人忽然直面自心的执念与孤独,却又生出嘤其鸣矣的渴望。相逢义气为君饮,袒露出的肝胆需要应和,忘了形的心性需要印证。觥与筹交错,渴望着在你的酩酊中品出我的沧桑。于是横醉眼,捻吟须,酒溢心话,话情话义话气话平生抱负一路坎坷话满腔热血满腹愁肠话三生三世的过往与未来话水月天心处市井烟火里无从安放的一声叹息。读文荡气回肠,泪染襟怀,请欣赏李坤明《将进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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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哲人给人下定义,其中之一是“不渴而饮”。这不渴而饮之物,不是水,是酒。
酒,其味辛甘苦涩,其性纯阳,大热有毒,唯有德者方能驭之。
酒是男人的江湖。江湖无边,酒如舟楫,运转着意气、情怀与心机。
莫使金樽空对月。
酒中有情。举杯邀明月,酒中的水火消融了覆盖在心头柔软处的硬痂,让人忽然直面自心的执念与孤独,却又生出嘤其鸣矣的渴望。相逢义气为君饮,袒露出的肝胆需要应和,忘了形的心性需要印证。觥与筹交错,渴望着在你的酩酊中品出我的沧桑。于是横醉眼,捻吟须,酒溢心话,话情话义话气话平生抱负一路坎坷话满腔热血满腹愁肠话三生三世的过往与未来话水月天心处市井烟火里无从安放的一声叹息。
干了吧?干了,才下喉头,却上心头……
于是浓缩成百转千回的两个字:好酒!
将进酒,杯莫停。
酒是水的风骨与火的精髓酿成的箫心剑气。仗剑长歌诗与酒,无欢无散不人生,但有一缕人间的欲望,便须有一壶浓烈的酒来滋养。酒入口腔,水成了火,灼烧着一路奔向肺腑,于是血沸腾开来,奔流咆哮,如岩浆引燃精气神,魂魄便蓦然而醒,如星光火炬照向红尘夜空;生命的元气遂从卑微中决堤,浩浩汤汤于四肢百骸之外。于是饮者便在渐渐充盈的酣畅中没入风尘却又浮出风尘,胸臆激荡处,一个更加真实、更加自由的我,载隐载现。
会须一饮三百杯。
酒中有道。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水土酿一方酒,酒是血脉里淋漓出的文化精神,苦辣酸甜,滋养着世间的千滋百味、濯灌着人生的六欲七情;酒是人间粮食酿就的清明上河图,它源自泥土带着泥土的味道,它成就于这方土地的空气、水和时间,饱含着一方芸芸众生的生死明灭、悲喜歌哭。它轰轰烈烈又余韵悠长,它要提炼和概括这方天地间往古与将来的风霜雨雪、烟火滋味。读懂了一方土地上的酒,就读懂了这一方土地的人。
商人湎酒,酒是商丘的魂。
初饮商丘的酒,很多人往往不喜、不惯、不屑。
商丘的酒,太烈。
黄淮自古多灾难。负九鼎而生存于两大悬河之间,不知经过了多少泥沙俱下的天河倒悬,不知经过了多少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的兵燹,所以这里的祠堂祭的是张巡许远,这里的豫剧唱的是穆桂英花木兰,这里的唢呐吹的是大喜大悲曲,这里的神,掌管着天下的刚正之火。
火,在酒里。酒,在气血中。所以北人说行,南人说可以,中原人说中,唯独商丘人火辣辣爆一声:“管!”一个“管”字出口,天生带着三分霸气,一腔肝胆,而唯有同样火辣热烈酒,方才配得上这从丹田里迸出的承诺。
上世纪七十年代,商丘古城西门里有一家供销社的小卖部,只有一个营业员,四十来岁,穿着蓝布大褂。小卖部里卖着散酒,营业员每天开门后,拿起马口铁做的摭子打二两酒倒在一个粗瓷小碗里,再抓一把花生米放在柜台下面的搁板上,啜一口酒,嚼一粒花生米,慢慢从早晨上班喝到傍晚下班。
一天,一个混混不知何故在城门洞里殴打一对乞丐母子。当母亲的跪在地上,把孩子抱在怀里,忍受着混混的拳打脚踢。混混在西关有点名气,围观的人很多,把城门洞堵了,却没有人吭声,只有拳脚击打在皮肉上的钝响和乞丐母亲痛楚的呻吟。
穿蓝大褂的营业员一口喝完了酒,扒开人群走进去,起脚便踹飞了混混,对众人说:“都散了吧,别堵路。”
那是我看过踹得最漂亮的一脚。
商丘是春秋时代墨家的故乡,而墨家则是侠的鼻祖。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而乡野之侠平民之侠者,亦以路见不平、扶危助困为己之责任。
第一次见黄伟和他的救援队员,就尝到了他们的酒。酒名“战友”,是救援队专门为自己定制的。天寒水冷时节下水救人,一口酒就是丹田的一口气。时值盛夏,黄伟没有喝酒,他要奔赴千里之外,为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捐献骨髓。救援队员们也没喝酒,他们说,夏天是溺水多发季节,大家必须滴酒不沾,保证第一时间奔赴救人现场。
救援队的誓言是“义务救援,不收钱物,出现意外,后果自负”。
那天,我和采访的同事都喝高了。我们既喝了自己份内的酒,也要存下救援队员们的生死豪情。
商丘是酒的故乡。少康造酒于纶城,而商族人,是第一个试图凭酒与天地沟通的华夏部落。八月黍成,可为酹酒。三千年前,酒承载着商人对国泰民安的祈盼,伴随着《诗经·烈祖》的咏唱,被庄严奉献于赫赫祖灵的歆享。酒给了商人以勇气,宛如希腊人驾驶小船冲向地中海的波涛,商人的牛铃在更加浩渺广阔的皇天后土间回响,他们的地平线已经越过了高山,延伸向更为广阔的蔚蓝色。隔着遥远的大陆与海洋,酒在东西方几乎同时燃烧起两个文明探究天人之际的欲望。只是当西方的亚历山大大帝开始向世界远征的时候,东方商人的脚步却早已被来自黄土高原的力量所阻止,胜利者书写历史:“商人湎酒失德”以为后世训诫。
但酒毕竟是商人的气血,是商人先祖的遗训,是商族通达天下走向远方的起点。所以尽管国湮族微之后被污名酒池肉林,被申斥荒腼于酒,商人遗族仍高悬酒旗。《韩非子》说“宋人酤酒,悬帜甚高。酒市有旗,始见于此。”酒是商人心口相传的一个古老神话,神话里有诗和远方,有商人基因里删除不掉的走向蔚蓝色的冲动。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于是一腔酒气,其火便化作张巡许远花木兰的担当;其水便化作梁园的风流、应天的潇洒和江郎才尽时一扇壮悔的桃花;其德,便是大小戴注礼记的灯火,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感喟;而其洞彻沧桑的执着探索,便化成了千载之上儒墨道名先哲的足迹和千载之下吕坤大写的《呻吟语》。
水为酒之骨。华夏四渎,江河淮济,浩浩黄河与滔滔淮水成就了商丘酒的骨气。商丘的酒,正!
让我们沿汴河溯流而上,来到大宋的南京应天府。应天府有两款天下闻名的美酒:桂香酒和北库酒。应天美酒佐以南大湖的糟鱼,饮出了诗中之豪石延年,饮出了天下奇才张方平,饮出了晏殊归来的燕子,还饮出了兄弟双双唱名东华门的“二宋”,其中哥哥宋庠为官刚正,履职刑部时,不惧宰相陈尧佐威压,力斩目无法纪的密州豪族王澥,与包公的差别,唯少戏文里的那三口铡刀。
还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应天书院。
长烟一空,皓月千里,亚圣范文正公,前人之述备矣,只是这如流星一般的应天书院,浩荡之时,济济多士散作漫天华彩星汉,毁灭时,衣冠南渡,从此文脉桑麻尽在江南。
大悲剧方显真英雄。张巡守睢阳,沸腾的是唐人的血性。凌唐佐支撑应天,彰显的则是宋人的坚韧与隐忍。在南渡君臣眼中,他是汉奸;在强横的金人手下,他是奸细;在真正的汉奸刘豫心里,这个昔日好友,却是背信之人。
但只要凌唐佐守着应天,南渡的天堑便是通途。
当送别最后一颗应天书院的读书种子,眼望扶老携幼络绎不绝的南逃百姓,耳中却听得不绝于声的切齿谩骂,我们无法揣度凌唐佐彼时的心情与想法。
范文正公教导应天书院的学子们,要先天下之忧而忧。横渠先生说,读书的目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绍兴二年,凌唐佐因向南宋朝廷传送金人即将南侵的情报而被捕。刘豫陪他喝了酒,杀了他,却保全了他的妻儿。
至今,凌唐佐的后代仍生活在商丘。
商丘的酒里,流淌着文采风流,溶和着春秋大义,传承着家国担当。
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华夏刚正之士,无过颜鲁公。颜鲁公亲笔碑文《八关斋报德记》,便树立在商丘。千年后,又一个风雨飘摇的日子,日本侵略者要将这块碑夺走。近百商丘学子闻讯手执笔墨,团坐于碑文四周,誓与此碑共存亡!
应天书院虽毁,应天精神千载不灭。直到今天,《八关斋报德记》石幢依旧傲立于商丘南湖之畔。
俱往矣!
弹指一挥间,再没有山河破碎,再不会身世浮沉。美酒飘香于河清海晏,酒歌飞扬于金瓯耀辉。当每一个平淡的日子在不知不觉的幸福中烦恼和琐碎,酒便回归于酒,醉便坦坦荡荡地醉。
于是,当絮飘池塘、梨花溶月之时,我携林河张弓,你载商粮睢酒,步出古城漫道,何妨效颦庄周惠施,观鱼濠梁之上;追慕雪苑故人,度曲梨园之中。薄言情悟处,悠悠看天钧。
商丘的酒,醇。
可以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