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我们年少时想要逃离的地方,是我们年老想回却回不去的地方。故乡是清明的那盏灯,是中秋的那轮月,是春运的那张车票,是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口音……”__这是董卿在(朗诵者)里写的一篇短文,叙说怀念故乡之情溢于言表句句打动人心。读完不禁让我想起了我的故乡__注市。
我的故乡注市确切的说叫注滋口。名声自古就有,在岁月的更替中,她的繁华似乎逐渐能与大码头媲美,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小汉口”。
父亲曾告诉我,民国32年抓壮丁,祖父从湖北汉川一路奔波逃到这里,终于如鸟栖良窠般在水草丛生素有“小汉口”之称的注滋口休养生息。我的童年也在注滋口古色古香集镇的喧嚣中欢乐着,成长起来。
北岸,有我的母校,也有我的老邻居:对门欧爷爷的篾器行,闻名十里八乡;小巷里德德妈妈的裁剪活谁见了都要夸赞;老屋斜对面马路边的群儿家是做小买卖的,她口袋里常常有很多零花钱,很是让我眼馋羡慕;建湘和春满的爸爸做的木器活方圆几十里都会有人上门求购……还有我的光脚玩伴们,我们在田野里,池塘边嬉戏玩耍,捉迷藏,抢子,跳房子…日子那么苦而我们那么快乐。
那个时候的注南和注北,永远被一条河隔开来。每到涨水季节,河水总是奔腾汹涌,由东向西卷着大大的漩涡,一路倾泄而出,完全没有了往常的清澈温柔。就是平时最喜欢游泳的好手也不敢随便夸口横渡过河,只有默默站在河边揣摩,又悻悻离开。也有闲来无事在河边踱步观水的人,运气好还可以看见三两个“江猪子”在水里雀跃翻腾。河里经常有从巴陵开过来的大客船和货船,船上的人来人往带活了这里的经济,两岸顿时变得车水马龙,热闹起来。
北岸河堤里边的下街,那里商铺最多。小木楼一家一家挨着,很像现在的湘西凤凰,也有青石板但不连贯。住在下街的人近得打开自家的后门就可以挑到河水。夏天,水一天天漫上来,下街也会变得慌乱起来。怕水漫到家里,有的早早就装了沙袋堆在屋边,但是河水还是会浸过来,涌进家里。大人们会趟着水,一点点往外舀水。年年如此。如果没有96年的灭顶之灾,我想,下街应该依然还会是下街,还会是那个木楼林立灯火阑珊的商铺一条街吧?那个卖针线的夏婆婆也会一代代传承,开成百年老店吧?还有“划得来”餐馆,他的连锁店肯定也会遍地开花吧?还有白师傅的裁缝铺,小英家的服装店,吴铁匠的铁铺子……
比起下街,住在堤外边的我要安逸得多。而家门口的早市每天都热闹非凡:天才麻麻亮,那些挑着嫩悠悠的青菜,挑着鸡和鸭的人从四面八方的乡里赶早过来,把一条不算宽大的马路排得满满当当。我有时候也会把爸从河里打来吃不完的鱼拿到那里卖,好像自己也是个生意人,拿着秤像模像样的跟人讨价还价。
俏钻一点的人不怕吃亏,有时还把菜送到河对面南岸去卖。
木划子是唯一可以让两边的人互相往来的交通工具。我的外公就是这驾船的艄公。__最喜欢坐在外公的船上,看他轻巧有力的划动着双桨,像鸟儿的翅膀一样张开舞动,又落在水里划出漂亮的弧线,一下一下稳稳地把我送到河对面。船靠岸的时候总是把渡客给的一分二分的银豪子递给我__“拿去买糖吃!”妈妈病了以后,我再去坐船,他的眼里总是有点忧伤,牵挂也越来越多。
我不到二岁,住在南岸的外婆就把我送到保姆那里代养。爸说,妈妈那时候在向阳小学任副校长,工作很忙根本没时间照顾家里。每月12元的保姆费在那个时候一般的家庭是拿不出来的,哪里会想到会让你受那么大的伤害。去年爸爸跟我扯起旧事,痛惜的告诉我。
人在三岁前其实是没什么记忆的。身体的创伤和痛苦已经被流逝的时光消磨殆尽,只是偶尔想起,让我无奈的笑笑而已。
在我读初中的时候,注市有了正式渡口,成立了渡务所。机帆船代替了木划子。外公也不再划船,舅舅和爸爸甚至姑妈都去了那里上班。我过河更加方便自如,不用花钱过河是让很多人都羡慕的。
枯水季节,河床显露出来,无数的野生油菜花豌豆花,红的黄的紫的夹杂着嫩绿嫩绿的泥蒿莴笋婆婆丁一起在河边沙滩摇曳着婀娜着,随风舞动。也有那几个调皮鬼在草丛里撒欢打滚,粘得一身都是粉的绿的,毫不在意地躺在那里开怀大笑。随便到那里走一圈,就可以掐一把野芹菜或泥蒿和着腊肉炒出一碗喷香的味道来。各家各户的男人更是起劲,有的拿着钓竿,有的背着鱼网,还有的扛起巨大的扳筝子,不约而同奔向河边,更有那渔夫驾着鱼划子,带着自家的鱼鹰在水里翻腾捕鱼,一起一落之间满嘴的肥鱼落入船舱,满载而归……
冬天河面结冰,机帆船开动起来非常不便,常常有水手拿着长长的竹篙破冰而行非常吃力。后来河边搭起了浮桥,更是方便了两岸来往的人。
不同于北岸下街的喧嚣,我的记忆里,南岸西街的小木楼虽然临街,但总是很安静。偶尔会有算命的盲人敲着手里的小铃铛叮叮开路,用竹棍在青石板上点点戳戳发出的声响。舅舅家和保姆黄阿姨的家隔得不远,拐个弯就到了。那次意外受伤后我再也没去过黄阿姨家。就是路过,也是离得远远的。
而现在注市的国庆路依然很繁华,也渐渐有了大都市的气息__有了步行街,有了瑜伽馆,有了闻名的小吃:肖家杠子面馆依然还在西街的老地方,已经很有些年头了。听说湖南电视台还专门来做过报道,面馆一时名声大噪,前来品尝的人络绎不绝。如果很久没回老家,站在街头东瞻西望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显眼。只有约上三五好友坐在面馆里吃上一碗热气腾腾有灵魂的杠子面,喝点地道的老白酒才能在杯觥交错之间找回些许丢失的记忆。不然无论怎么凝神遐想,也想不出儿时的那些场景。醉眼朦胧中我好像看见了慈祥温柔的外婆和姨妈,苦难多病的妈妈和聪明帅气的大舅舅,看见了小舅舅拉着二胡在一板一眼摇头晃脑唱着京剧。还有那个喜欢在下雨天,穿着表姐家里的大木屐,一步步蝺蝺而行,听着敲打在青麻石上叮咚叮咚的声音而开心不已的那个小小的我。
冥冥之中好像老天已有安排。我嫁到南岸还是住在西街。一直到96年那年夏夜,在睡梦中被父亲叫醒,“决堤了!”慌乱中我左手牵着奶奶,右手牵着勇仔,连夜匆匆逃离,惊慌失措地离开了这片故土乐园。
无论时光荏苒,岁月蹉跎。在梦里,依然有我的故乡,依然有我的南岸和北岸,依然有一条过不去的大河。我好像是去过那里,又好像没去过。我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街和每一个角落__因为我的青春,就是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