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窑
爷爷住的地方叫里垃沟,是个不小的院子,院子里有三孔窑洞,这是黄土高原上山民常见的居所。正中间那一孔窑洞是我家的,爷爷在里面生活了半辈子。我们称之为老窑,一方面是因为连爷爷都不知道它建成的年代,另一方面是因为爷爷奶奶搬出窑洞住进砖瓦房也快二十年了。
不像陕北的窑洞那样,只是在黄土坡上掏个洞,然后做个窑脸修饰下即可,山西的窑洞用砖或石券起来的比较多,就是《平凡的世界》中少安家到最后才盖起的新窑一样,这样的窑洞造价更高,要讲究很多,自然是一件耗费财力的事情。我们的老窑原来主人是个大地主,新中国成立后几经周折最终分给了个人,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爷爷花了八千元才买回来。
2021年北方多雨,进了7月份以后,大雨更是没有停过,黄土高原上的土都喝饱了水,地质灾害频发。十几年没住过人的老窑也被水泡透了,过中秋节的第二天就塌了。后来听奶奶讲,塌下的砖头和夯土盖满了整个院子,足足清理了好多天。国庆节回家看望爷爷奶奶,进院看到老窑塌了,院里也乱糟糟的,心里咯噔一下,变得空落落的。假期结束回程的路上和发小说起,几个人不胜唏嘘纷纷落泪。后来在老窑的原址上盖起了一幢小楼。
2022年疫情反复,整整一年我也只回过家里三次。第一次是七一,和爷爷一起参加了村上的大会,县里的县长来讲了党课。看爷爷坐在狭小的座椅上,来回腾挪,精神萎靡,心里很是担心。会议结束后,观摩重点项目时,又看见爷爷恢复了往日的神情,也就没有多想。现在想来那个时候已经被病魔侵蚀,参会的爷爷一定是极不舒服的。一个月后第二次回家,惠风和畅天朗气清,回家第二天傍晚去看望爷爷,他闲不住的在新盖房子后面的石岸上用水泥和上石粉填缝做坡,方便排水,我帮他提了点水和了点灰。弄完以后祖孙二人坐在窗前聊起了老窑,爷爷娓娓道来孙儿在旁聆听。
这次聊天是祖孙两个近几年来最久的一次了,聊起了老窑的历史,老窑的来历还有老窑的那个故事。院里的邻居家有一位老人,年轻时就在我们这个院里大地主的家里做长工,他总是讲述以前在院子里的事情,最常讲的就是他被地主家人用黑布蒙住双眼,从窑洞的一个地窖下去七拐八绕藏了一堆东西,据他说大概是非常值钱的东西。几十年过去,老窑都塌了,这堆东西还是没人发现,连那个地窖也没人见过。院子是个大杂院,除了三孔窑洞以外,还有几幢土楼也都住了人家,几户邻里之间纷纷扰扰争争吵吵也曾经热闹,后来都慢慢逝去或者搬走了,只剩爷爷奶奶还住在院子里,重建了楼房,守着老窑。
家中有两个弟弟陪伴,父母叔婶也侍奉床前,还有其他亲友常来常往。我3月28日返回河南上班,中间几次出差不愿人车分离不愿在外过夜,也不敢给家中打电话询问情况,终日惴惴不安。
2023年4月9日5时53分,农历闰二月十九,那座心中的老窑也塌了,再也没有老窑的新故事,也再没有聊聊老窑的人了。
爷爷走了,我们永远爱他,永远怀念他。
怀念
身份证上的爷爷是49年生人,和共和国同龄,新中国成立后的第九天出生。实际上他应该是50年庚寅虎年出生在太行深处,至23年癸卯年仙逝,享年七十四岁。当今社会不算高龄,但对他而言实在是解脱。他一生抚育两子,有三个孙子一个孙女,一辈子没有离开大山,一辈子没有离开土地。
他一辈子主业农民,也有不少副业。
山西山多地少,交通便利的整块大地更是稀缺,家里耕地本来就不多,多半都是山高路远交通不便的窄条地,在山里做农民不易。爷爷奶奶年轻时,不论多远多差的地都不误农时,后来上了年纪远处的地就都不种了。家里有个种谷子的农具叫耧,是一种三条腿滴漏谷粒的木制农具。摇耧种谷子是技术活,得一个种庄稼的“好把式”来种。我记得到了种谷子的时节,每天早上爷爷都去种谷子,除了自家的谷子地,也常替其他人家去种。夏天最热的时候,总能记得他背着喷壶去地里打农药,几年前用的还是老式的铁质喷壶,铁壶本身就沉,装满了水更沉,每次从地里回来都累够呛。
印象里爷爷还有不少副业。他做过技术工作,当过乡镇铁厂的副厂长,主管技术,也在市里面的铁厂工作过。他做过护路工人,每日往返在几公里的县道上。他做过沥青拌合站的工人,做过建筑工地的工人。他还卖过饭,当大厨,做一些乡间常见的油条油糕和火烧等。他做了半辈子的铁匠,也为了两个儿子做了半辈子的汽车修理工。
他一生没有耽误主业,去世前还操心家里种点什么,也做了不少副业,为的是摆脱贫困,为的是寻找福祉,到头来终有成效。
他一辈子辛劳受苦,但能忙里偷闲。
少时国弱家贫,吃穿都是大问题,年逾古稀时还因意外导致左眼失明。爷爷年轻时为了盖起三间土房子,背石头做跟脚被压的吐了血,更是一个人压够了一栋房子的全部土胚。长期繁重的体力活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爷爷个子不高并且腰上胃里都落下了病根。那个年代物资匮乏,过年时候为了吃点好的,需要挑着担子走百十公里步行到林州,用点山上的农作物换些粉条和米面回来。这段路现在成了柏油路,就算开车翻山越岭的一个来回也需要大半天。那个时候天不亮就出发,没有干粮可以携带,挑上几十公斤的担子该是多么辛劳。困苦的生活养成了勤俭的品德,一辈子厉行节约从不浪费,身上也不装一分钱。晚年的时候很多体力活已经力不从心,左眼失明后更是心长力弱,但是爷爷从来没有停止劳动,去年家里在老窑原址上盖那栋小房子,他更是一天没有歇息。
他也能忙里偷闲,是个文艺老兵。他年轻的时候参与水库建设,去了就做司号员。我没上学的时候,他还经常跟我们讲起床号、冲锋号和熄灯号的调子。我读小学时,得到了我的大姨送的一支竖笛,拿回家里总缠着爷爷演奏,在他不累的时候也总能饶有兴趣来上一曲。后来我才知道,爷爷还唱过戏,在村上剧团跑龙套,会操弄不少乐器。他喜欢地方戏,听到唱戏总忍不住自己打拍子,还教我梆子戏和落子戏的区别。他还有一双巧手,做的剪纸漂亮,糊的花灯惊艳。这几年,利用汽车上的空气滤芯制作的生肖花灯也是栩栩如生。
虽然一生困苦,但能忙里偷闲,也造就了他的乐观主义,任何时候都没放弃对生活的希望。
他一辈子与人为善,却也脾气不好。
忠厚老实人,他一辈子坚信吃亏是福,从不愿意讨他人的便宜。记得是我读小学时候的一年,有一个买卖人上门收玉米,奶奶收拾了二十多袋当年收获的玉米,让买卖人收走。在农村待过的都知道,装袋子卖的玉米总不会像从机器里吹出来的一样干净,免不了会有一些玉米芯和灰尘混进去,爷爷看到以后愣是把奶奶凶了一顿,责怪奶奶把玉米芯和灰尘混了进去。他做修理工的时候,村上的人过去修农具他也从来不收钱。他与人为善,不与人为恶,好多被村民评价为不好相处的人,也都和爷爷成了好友。他这辈子没有与人结仇结恶,和邻里没有因琐事发生过纠缠,和亲友也没因故产生嫌隙,一生致力维护家族团结,这也是爷爷留下的一笔珍贵遗产。
他对我们三个孙子还有一个小孙女十分爱护,我小的时候也曾骑在他的脖子上,用手捂着他的眼睛指挥他走路,更有甚者,有时候用手揪住他的耳朵控制左右转弯。到了晚上躺下缠着他讲故事,他会讲三国水浒,也会讲周扒皮和黄世仁,有时候也讲日本鬼子。他从来没有和孙辈们发过火,即使他被公认脾气大,易怒易燥。都说他的脾气是祖传的,从娘胎里带来的,我爷爷的几个堂兄弟都是一样。
我自初中在外读书后,便很少能见到他发火,只是从他人嘴里偶尔听说。他累了的时候会摔工具,两个儿子做啥不被他理解的时候也会骂,和奶奶更是一辈子拌嘴吵架,我也见过一次两人打架,只不过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农村人的家事,多是大事糊涂小事计较,任何人也无法尽善尽美,虽然因为些许家事也落得埋怨,是贫困所致认识偏颇也属无能为力。总归儿子儿媳孙子们尽心尽力的孝顺,也铸就了家风传承子孙争气,家和万事兴也得全村夸奖。农民的品质在爷爷身上都有,淳朴善良待人宽厚沉默寡言艰苦朴素,人人都说他是个好人,好人好报福泽后代。
爷爷还有很多让我们怀念的地方。春节过后随着疾病加重,他的话越来越少,心里在想什么也不得而知。直到弥留之际也没有糊涂,但他肯定也有很多想说的话没有办法说出来,这也成了我们的一个遗憾。
死亡
他去世那天,天刚刚亮,我接到家里电话就急忙往回赶,回程的路上又接到电话被告知“慢点回吧”。那一刻已然知道,这个电话意味着爷爷已经走了。突然一种复杂的如释重负的感觉,并不是将爷爷视为负担,而是因为不知何时起就好像在为这一刻做准备,爷爷血压高脾气还差,我总是担心他心脑血管疾病突发。在曾祖父还有我的外祖父逝去以后好多个夜晚,我也总担心爷爷有一天也会突然离开,便觉得伤心不已。现在终于变成了现实,我也不用再害怕发生了。
世间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你知道了这个节点,并且就在不远处,你只能等着熬着不安着抗拒着无奈着。知道爷爷病情无力回天以后,心中难过的情愫总是能被不经意勾起,只能写写来排遣一二。
爷爷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了。奶奶说爷爷每晚咳嗽,睡觉也不踏实,凌晨两点多就起来了,一个人走到客厅在沙发上蜷会儿,奶奶怕他感冒就说他不安生。这两天吃得也很少,也不出去串门了,今天就在院子里屋门口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突然心里害怕起来,能够感觉到生命的流逝。(3月8日笔记)
而立之年,才算真正的一次直面死亡。我的曾祖父母都是二十多年前去的,那个时候对死亡是怎么回事已经有了一些认识,但毕竟还是个小孩子,很快就被繁杂的葬礼仪程和来往的亲友吸引。
曾祖父走的时候就是清明时节。我还记得,那天中午回到家里,看到很多爷爷辈的亲人都在。自然没人跟我说发生了什么,只是字里行间判断我的老爷爷走了。老爷爷独居在另一个院子,一日三餐由爷爷奶奶做好送去。吃完午饭家人打发我上学,我走屋子后面转去老爷爷住的院子,偷偷的趴在门口看了看,堂屋正中锦被纸钱,姑奶奶跪在供桌前。我没敢吭气继续上学去了,去学校以后的事情就记不清楚了。记忆中,曾祖父出殡那天上午,眼泪由不住自己,止不住地流直到抽泣起来,那应该是对记忆中的老爷爷来自血脉中的怀念。直到又过几年的一个下午,猛地想到我的曾祖父母,突然泪腺打开哭了一个下午,诱因大概是那个时候很依赖的一个表姐外出工作离家,那是人生第一次感到对于逝去的无可奈何。
我的外祖父是十年前去世的,他的生命戛然而止,因为没有受什么罪,被大家认为是福报。那时我还在读高中,知道姥爷去了已经是第三天了。心里难受就已经很复杂了,开始先是对于至亲逝去的不舍和缅怀,后来更多是对父母和姥姥的心疼。姥爷出殡的第二天丧假结束返校,高中那个班主任是姥爷祭文的主笔,看到这位主笔,姥爷的种种浮现心中,含泪写了一篇怀念姥爷的小段,至今没敢看第二遍。后来身边还有一些至亲因故去了,各种原因有的没参加葬礼有的甚至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心中都只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和对未亡人的心疼。(4月5日笔记)
每个人的泪腺都有独特的开关,有的人多点,有的人少点。看着佝偻的爷爷,不知道打开了多少开关。当生命逝去的时候,是自带加速度的。你知道了自己最亲近的人离开的时间,然后就这样熬着等着,那是多么怕那天到来。
有人说都会死的,你怕什么?我想,任你经历再多苦难见过再多分离,只要世上还有你在乎的人,总是要害怕的。
争气
亲人离世意味着很多东西的终结。所幸我们还有记忆,在记忆中,他们始终与我们同在。这段时间里,全家人并没有感觉生活中和情感中少了爷爷。我总感觉他还侧卧在沙发上,总隐约听见他还在电话里说耳朵听不见并问我最近咋样啊,关心我的身体关心我下一次什么时候能够回家。
但是爷爷很少问我工作上的事情,在他人生的最后时刻已经没有力气说话,给我留下最后的话是好好工作。
悲痛化作力量,遗托牢记心间。山里孩子最大的孝道是争气,最好的报答也是争气,听爷爷的话好好工作。
宇宙无垠,终会遇见。
孝孙泣诉,伏惟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