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风儿渐暖,杨柳抽出新芽,枝条摇摆,等待着呢喃的燕子从南方归来。
两辆四轮马车行驶在前往薛吴集镇唯一的官道上,马车虽然精致考究,但是过往的行人依然能听到轮轴车辕间响起的吱吱呀呀,心想就算是城里来的大马车也不过如此,殊不知,从省府到这座小镇的距离有多远,即使再好的马车,经过长途跋涉也不见得还会有个好动静。
主家早就耐不住车里的闷热,钻了出来,与车夫并排坐在车帮上,擦着汗,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省府到这里不知道何时才会兴建一条铁路,毕竟不是什么重要的地方,没钱没矿,穷地方。”
“镇上有个小学堂,办的有声有色,听说开明士绅在里面出了不少力。看看如何,可以的话,我准备让大玉儿、小玉儿也去那里。”
“老杨,你家姑娘也去吧,做个同窗。”
车夫哈哈笑着,多是点头示意,很少说话,眼睛始终盯着前面的路,尽量挑捡着没有坑洼和砖石土块的地方,而一旁的主家依然兴致勃勃地讲着自己的话。
车夫想着,有多久,这小子没有这么开怀过了?这么想着,又无意中瞥见那一头短发里钻出的星星点点,才发现“小子”这个词可能已经不能再用来形容他们了。
前方数里远就是那主家口中所谓穷地方的一处集镇,而在当地人看来却是方圆很多很多里内最最繁华的地方,尤其是每逢三六九赶集的日子,更是热闹,十里八村,老少男女,熙熙攘攘,煞是热闹。
于这集镇东南角,有一处全镇数得上名号的院落。院落其实不算很大,至少规模上在全镇排不进前五,之所以有名号,是因为院子的老主家是位告老还乡的大官,据说是看不惯官场的腐败功利,这才挂印还乡,守着几亩薄田耕读为乐,去不了南山,就建了座南园。这是说书先生一般的人物讲过的故事,人们虽然疑惑于从来没在田间地头见过这样一个老汉牵牛除草,但总觉得,能像戏里书里那样活着的人,总是很厉害的。
风儿吹过,稍劲,一片卡在树枝间的枯叶,终于如愿地跌落地面,翻转几次,一支扫帚唰唰扫过,叶片碾碎,与另一些枝叶草土归拢到一块。园中其他几处清扫出来的诸般杂物已经被点着,几缕青烟,偏转摇曳而上。日头渐落,西天的云彩开始染上第一层金黄。
吱吱呀呀的马车终于驶进了镇里,一个候着的小厮一路小跑迎上马车,先是跟主家问好,又对着车夫喊了一声“爹”,之后转身以更快的速度跑向南园,咣咣砸了几下大门,嚷着“来了来了,赶快赶快”,也是吱吱呀呀,大门敞开,几个仆人早就匆匆结束手里的活计赶了过来,排到门外,踮脚看着。
恰是镇上小学堂散学的时候,一群孩子恰好在门前经过,本来要去不远处的林子里,见有热闹可瞧,就跟着自己的头领一起排在仆人旁边,脑袋左探右探。
是两辆从来没见过的四个轮子的马车,上面许多零件自己镇上的车子上绝对没有,黑色主色的车身,给人一种很结实很严肃的感觉,就像讲国学的先生,有些威严的意味。
前面一辆车子的车帮上跳下两个中年男子,看衣着就知道一贫一富,几个仆人迎向了那个穿着富贵的人,之后车门打开,从车厢里先是跳下一个素衫打扮的妇人,妇人下车后转向车厢,从里面抱出两个五六岁模样的女孩,女孩长相仿佛,都穿着浅印梨花的衣裙,秀发长垂,一抹刘海挡在额前,那露出来的脸蛋儿和双手都是粉雕玉琢一般的感觉。围观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的,说这说那,其中一个孩子想着,还是城里的小妮子白啊,正想跟头领交换一下意见,才发现头领大人早就痴痴地愣在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俩白净的小妮子。心里对头领此举大感不妥,正想上前说道时,后面马车里下来的人也来到门前,其中两人是年龄不能细分的妇人,容颜清雅,衣着明丽,看过这两人之后,准备进言的孩子也愣在那里,完全忘记了有什么不妥。
南园的老主家,也就是那个辞官回乡的传奇老人,是在去年秋过世的,终年六十多岁,听说是突发噩疾,走得很快,没有受罪。还听说,老人在去世那天,用玄龟壳子兜住六枚铜钱,撒下一算,正好算出自己大限就在今日,之后哈哈一笑,沐浴焚香,从容离去。
后一个听说是镇上茶馆里的段子,不知真假。
而无论如何,老人故去,留下的亲人难免伤心悲戚。
南园现在的主家,也就是刚才马车上下来的富贵者,从到门口,他就一直这看看那看看,似乎在寻找哪个石头狮子后面藏过弹弓,哪扇门曾画过花猫,又是哪块地上父亲曾蹲下来让自已爬上他的背。
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都是快乐的事,又何必悲伤呢。
本来就是自己的家宅,虽然许久没来,住在哪里、行囊如何归整都是有条可依的,就由着仆妇去忙活,主家自己来到书房,取下一本闲书,随意翻开一页,呷一口清茶,看着熟悉的文字缓缓流淌,尽是惬意。期间两个女儿过来,跟他聊了一会儿,又问他可不可以到外面玩一会儿,他笑着点头,嘱咐他们不要跑太远,也别太久,莫误了晚饭。
南园门口的热闹散去之后,看热闹的孩子也开始奔向自己的目的地,不远处的小树林。头领先是训话,之后将做工粗糙勉强能看出模样的木刀木枪木剑交给手下,又交代一番,一帮人就开始胡乱拼杀起来,头领这边没有参与厮杀,兀自舞着剑,云、挑、劈、刺,外加朵朵剑花,舞得倒是有模有样。
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孩出了宅门,欢唱着蹦蹦哒哒地向街上走去,看看这个牌坊,瞅瞅那个铺子,高高兴兴的,不一会儿,姐姐相中了一个花店,看花看草,妹妹看了一会儿,兴趣索然,就跟姐姐说前面那些树下有几个小孩,想去看看。姐姐嗯嗯地说去吧去吧,依然看花看草。
女孩离了姐姐走进小树林,恰看到一阵厮杀,乍看上去全无章法,仔细一瞧才发现虽然乱却有一种套路拆招的感觉。女孩正看得起劲,发现战团之外有个少年舞着木剑,口中念念有词,什么“想我西楚霸王……”什么“来时八千而今八百”,剑又舞的有声有色,莫名地让人想起振振有词这个成语来。
到后来,又一句“时不利兮骓不逝,虞兮虞兮奈若何?”竟又有一些悲凉的意味。
女孩正咂摸着这句话得意思,蓦然发现少年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对面,眼睛直直地看着自己,嘴里念叨着“虞兮虞兮”,痴了一般。
女孩发现被人盯着,脸唰一下红了,少年见了咧嘴一笑,像戏文里的书生那样,说着唐突唐突,又是挠头又是点头的。
女孩见他慌张的样子,噗嗤笑了起来。
久负盛名的南园在沉寂了许久之后,终于在今天热闹了起来,先是下午迎来了园子的主人一家,之后是一番忙碌,而现在华灯已上,春风微凉却没有寒意,饭厅里围坐的是主人一家,正一起享用着颇有鲁南风味的晚餐。
两个小女儿到底是没有早点回来,仆人颇费了些时候才分别找到“大玉儿”和“小玉儿”,而回来时两人竟都没有空着手,姐姐捧了一盆绿萝,妹妹提了一把木剑。
父亲先是不轻不重地说了一遍这次未按时回来吃饭的事情,着其向辛苦找寻他们的杨叔和杨哥还有仆人们道谢,之后晚餐开始,话题渐暖,小女儿笑着说自己有了个小字,是新交的朋友给取的,父亲问是什么小字,说是“尽心”,父亲咂摸着这两个字,又想着小女儿的名字梁惠,突然莞尔,又复开怀大笑,一旁的夫人也轻笑起来,说这人孟子倒是从头读到了尾。
说说笑笑,话题又转了几次,其间还说起送两个女儿到学堂读书的事情,倒是都觉得挺好。
夜深,灯火陆续熄灭,一日又到了终点。
明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真是令人期待啊,尽心小姑娘抱着宝剑甜甜地想着,渐渐沉入梦想。
ps:写了一下午,方才又写了几句结尾,手机太亮,眼睛都花了。其实是前年的构思,今天终于写了出来。很开心。
再ps:很早之前写的,贴出来凑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