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酒店街被刀客一把火烧得一塌糊涂后,兴旺的酒店街酒店也随之变为灰烬。无酒,无酒店,酒店街已经名不副实。除残存现在村北的那口古井和的三座瓦屋外,再也没有了当年兴旺的景象。
从我童年记事时,大概1958年左右,酒店街除新盖起的几座草房外,到处都是残墙断壁。我家的临街房,就是将原有临街房的根基石上面清理后,在原石头上垒上新石作为房子根脚的。我的院子里,在修建房子时,也挖出横竖多道残存的根脚石,还挖出几处有草木灰、碎瓦片和木头烧后留下的木炭碎屑,在当年酒店街对北头地改造时也挖到多处根脚石,这些都是当年酒店街曾经兴旺过的明证。
回忆酒店街往事,我们总忘不掉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姓谢,名字叫银宝。他是酒店街解放前私人学堂出来的学生,很有文化,通古博今,性格开朗,非常健谈,村里老少人都喜欢他,人缘也特别好。
1966年我失学回到村里后,生产队安排我跟着他搞林业。
谢银宝非常爱发展园林,但当时生产队不很支持他,不给他批地。他就在西沟门的河滩上,一楸一镐开出一块有四五分的沙滩地。当时我俩肩背手抬,硬是在靠西沟边垒起一道宽二尺高二尺的石堰,将地围起来,并在西沟口处留了个进水口。等夏天涨洪水时,将浑水引入沙地。连续两年,这块地的土质终于变好了。
我们就在这块地里搞林苗培育,育有金丝楸、桃树、砀山梨树、三斤半梨树、苹果树等。桃树嫁接后,我们把它移栽到北头地,也就是现在的香菇基地,形成一个桃园。将树苗移栽到小勺子沟的王谢沟,有五百余棵,阳坡栽桃树,平地栽梨树。小勺子沟所有小块平地也全部栽成苹果树。他又亲自到栾川林科所弄回两麻袋新疆核桃,全部种在下庄里沟半沟,阳坡种的品种是“库菊丰产”,阴坡种的是“和田木马”,第三年挂果,“和田木马”核桃个大圆形,“库菊丰产”核桃长圆形尖头,这两种都是皮薄肉实饱满。
由于成绩突出,当时的林业干部申长有曾多次到酒店察看、鼓励、支持他。他还被评为劳动模范,出席过栾川县召开的劳模大会,被授予劳模奖状。
可惜后来包坡到户后,这些果树园林慢慢都被毁掉了。
谢银宝还是一位热爱文艺的人。1966年前,平凉河组建曲剧团,黄土岭的付延杰出头,和谢银宝一起,上跑酒店,下跑十八盘、杨沟门,把花脸张海金、老生李庆荣、花旦金温、武生董军、小生张景如、司鼓李京等主要干将集中起来,让先生沟的姜荣匡当导演。剧团组建后,在十八盘沟集中排练,还专门从汝阳请来一位表演教师和一位司鼓教师。我也让他们动员去学鼓乐器。
谢银宝还多方集资,两次亲下洛阳采购戏装、乐器。回来后,他用采购来的材料,开始和本村的能人李友成加工戏装。他俩从秋后一直忙到冬天,做成了莽袍,武靠等戏服,还加工出大刀、长矛、宝剑、弯刀等。他还能用白萝卜削成圆珠蘸上熔化的石蜡做成"宝珠",加工出精致的娘娘凤冠,还做过相公、县官、员外等人物所戴的各种戏帽。说他俩是能工巧匠一点也不为过。
说起谢银宝对戏曲的痴迷和热爱,还有一段平凉河当地人共知的趣事。
平凉河剧团成立的第二年初冬,谢银宝有病在床,多日不起,吃药效果也不明显。亲朋邻居去看他,他说话也是有气无力,吃饭要靠家人一勺一勺地喂,看来病得不轻。
有一天,付延杰来看望他,说起剧团内部的事,说他们正在排练。
谢银宝问:“排的是啥剧?”
付延杰说:“有《大祭桩》、《桃花庵》、《包公案》、《白蛇传》。”
谢银宝听后,两眼顿时有神起来,说:“”哎呀!你扶我靠起来听。”
扶他起来后,付延杰继续给他讲剧团的事,他听着听着说:“你扶我坐床沿边,”
坐好后,又谈论了一小会儿,谢银宝又说:“我不想坐,你扶我在屋里走走。”
刚扶他走了几步,他说:“你给我找根棍子,我想到院子里走走试试。”
于是扶他到院子里,给他找来一根棍子,他柱着棍子一步一步地从自家院子走到街上。
到街上后,他就开始往北走,付延杰说:“你小心点,你有病,身子虚,回去吧?”
他说:“没事,我看能中,走!咱去剧团,我得去看看,要不我放心不下。”
说罢,也不听家人劝阻,他柱着掍子开始往北走,开始慢,后来越走越快,到大勺子沟门,他把棍子一扔,对付延杰说:“你看着我,咱去剧团!”
就这样,他一口气走到十八盘沟剧团排练场地。到地方后,他浑身出汗,兴高采烈,说:“我病好了,可以和大家一起排剧啦!”
病了多日,一说排剧,他的病竟奇迹般地好了。
谢银宝家在酒店街,他对当年酒店街的酒店消失,酿酒失传一直耿耿于怀。
他多次对我讲,当年酒店街酒店兴旺时,他年龄还小,经常出入酒店后院的酒作坊。无数次的耳听目看,加上天生聪明,不久就把造酒工艺技术及关键要害熟记于心。后来他又进作坊当了学徒,进一步掌握了造酒的全部技术。
上世纪七十年代,谢银宝开始在酒店街造酒。
首先要做大曲。他收集了几百斤高梁、玉米,将它磨碎,又让我到旧县药铺买回20斤神曲。他在自己家房子西头的两间草屋内挖了一个大坑,用砖砌成大池子,再用黄泥抹光。等泥干透后,他将神曲和高梁玉米粗粉搅拌,加水适量,用手抓起握成团,松手后能散开,即为合适。然后将其倒入池内,并严密压实。
他又割来了当地叫“水蒿苗”的野草,厚厚地压在新造曲的上面,用木扳盖在上面,再用石头压上,这才算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接下来就要不断检查泥池里的温度了。数天后,等大曲全部发酵变成灰白色后,挖出来再继续扩大培育大曲,直到最后大曲料全部被压入池内。
接着他请木匠用桐木板拼做成一个比大铁锅略小的长圆木桶,又到旧县买回来一个平底大铁锅,就开始建造酿酒锅炉了。
锅炉建好后,将下面大铁锅盛满水,用一个竹篦子放在锅上,再将大木桶放竹篦上,就开始挖曲装桶。当木桶装到九成满时,就不再装了。然后做一个一头宽一尺余,另一头只有大拇指宽的长三角板槽,小头又套牢一根小竹管,在大木桶上方20公分处打一个小圆洞,将小竹管放入安牢。然后将平底大铁锅严密地压在大木桶上。
开始在下面烧火了。大锅水烧开后,水蒸气开始上升,等大木桶里的热气已经上升到顶时,上面的平底锅内就立即加满冷水,这时候,木桶里特制的长三角水槽的外接管,就源源不断地流出酒来了。
开始流出的叫“酒尖儿”,是要先敬神的,接下来流出的称为“中酒”,最后流出的称为“末酒、“乏酒”。
酿酒一般是在冬季,地点在酒店街南头现在吴家平房附近。酿酒时,整个酒店街都飘荡着诱人的酒香。
谢银宝的酒是不卖的,他主要是自家喝,招待亲戚朋友,或者送人。
酒店街的成年人从他酿酒地方经过时,谢银宝都会用一个小白瓷碗,接上半碗热气腾腾刚流出来的酒,热情地招呼大家过来喝酒。大伙发现他造的酒酒劲非常大,三口下肚,头就有点晕了。
许多小孩子也围过来,缠着要尝酒。谢银宝就笑呵呵地将最后流出的“乏酒”让小孩子们喝。这种略带酒味的“茶”,也会把小孩们喝得脸蛋红扑扑的。小孩们装作东倒西歪的样子,大声嚷:“我醉了!”“我醉了!”引得周围人哈哈大笑,谢银宝也高兴地笑了。
做了几年酒后,后来由于年龄大了,家里人就不让他再做酒了。
谢银宝是一个受人尊敬的老人,同时也是一位多才多艺、十分有趣的老人。他去世后,我一直十分怀念他,全村人也都很怀念他,他是我们酒店街,甚至是平凉河的骄傲。
这些年,栾川出现了重渡沟酒、老君山酒、抱窦寨酒等。我多么希望有一天,酒店街当年的美酒也能重新出现,让我们酒店街成为名副其实的“酒店街”,也能让四面八方的朋友到山清水秀的平凉河来品尝我们酒店街的美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