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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凛城地处北境，天冷得很早。
八月即有初雪，到了十月中旬，更是冰封千里，雪飘万户。
章楚月用棉被将自己裹成一个大粽子，怀抱着灌了滚烫热水的汤婆子，蜷缩暖炉上闭目凝神，享受这难得的清净。
自从她把言三娘送的鞭子挂在门楣上之后，就算崔谊不在言宅，周围的孤魂野鬼也再不敢登门。
更何况，崔谊就呆在言宅里，确切地说，是刚刚推门进来，裹挟着风雪走到她面前。
“快去关门。”章楚月从棉被里伸出一只手，推搡着崔谊让他去把门关好，嘴里埋怨道：“我好不容易得了点儿热乎气，你一进来，又变成透心凉了。”
“反正也已经凉了，不如出去舒展一下筋骨。”崔谊不去关门，反而握住章楚月的手腕，要将她从一团棉被里拔出来，“你又不是熊，需要冬眠。”
说话的功夫，章楚月已经被崔谊给拉下了暖炉。不等她挣扎，崔谊手里的披风就迎头落了下来。
章楚月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走出门，来到外面院子里。
从昨夜就开始落的雪还在继续，言宅的桑树四季常青，在周围银装素裹的衬托之下，越显得枝繁叶茂。院中积雪已有脚踝高，松松软软，踩一脚就咯吱作响。
雪景确实是好景致，只是太冷了。
章楚月搓着手原地乱蹦，冷不防一个雪球不偏不倚正打在兜帽上。
抬眼顺着雪球飞来的方向看过去，崔谊正蹲在井口旁，将团好的雪球一个一个摆在井沿上。
愣了一愣，章楚月垂下眼眸，偷偷地抿唇一笑。
在章楚月的认知里，打雪仗是个浪漫的事儿。
大雪纷飞的日子，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轻轻的将雪球拍在对方的身上。
隔着飞舞的雪花，他们相互对视，不知是冻的还是害羞，面颊绯红。
冬日的寒冷，被灼灼的目光和似火的柔情驱散。一片洁白里，只剩下紧握着双手的两个人，伴着雪落下的声音，呢喃着一直以来的倾慕。
那位年轻的男子就是她爹，凭着这一次雪天的表白，成功娶到了心仪的姑娘，也就是她娘亲。
因此，章楚月虽然没指望自己也有一场下雪天的柔情蜜意，可也没想到自己会被打得这么惨。
很显然她高估了崔谊理解能力，在崔谊的眼里，打雪仗真的就是“用雪球打仗”。
两个人雪地里你追我赶了近半个时辰，达成协议停手时，院子里已经一片狼藉。
章楚月一屁股坐在桑树下，喘得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崔谊脸不红气不喘，还有力气连拖带拽把她挪回屋里，按在暖炉上。
“怎么样，不冷了吧？”他关好门，双手抱在胸前，一副邀功的样子，等着章楚月夸他。
章楚月白了他一眼，有气无力地道：“冷倒是不冷了，可你这什么鬼办法啊？哪怕帮我拿几块炭烧炉火呢，也比追着我满院子打强吧？”
“家里没有炭了。”崔谊推了推章楚月，让她给自己让出个坐的地方，“卖炭那小哥要是再不来，我就得去地府借业火回来取暖了。”
“算算日子，也该来了，上次我跟他约好的。”章楚月皱起眉头，“别是出了什么事吧？”
“真出了什么事，也是生死有命。就算你是鬼卿，也做不了什么。”崔谊盘腿坐在暖炉边上，手肘撑在膝头，托腮扭头看着章楚月，“喂，我去让鬼狱的业龙借两口火给咱们取暖，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章楚月恨不得一脚将他踹出屋去，“那可是业火，沾上了就灰飞烟灭。你拿我寿数去做好事也就算了，还惦记着让我化成灰啊？”
“业火永不熄灭，可比这普通的炭火强多了。”崔谊扭回头，双手捧着下巴，开始认真思考自己提议的可行性，“让我想想，肯定有什么办法。”
章楚月懒得理他，靠在枕头上休息，一闭上眼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一垂头，从似睡非睡中惊醒，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
“上仙？”认出坐在桌旁的人是日值功曹之后，章楚月连忙起身，要从暖炉上下来。
日值功曹摆摆手示意她不要动了，接着一连打了四五个喷嚏，鼻涕眼泪齐流。
“虽然不入流，可你好歹也是个九重天的神仙，竟然在阳世里冻成这样。”
崔谊端着一碗热酒走进来，将酒放在日值功曹的面前。
“说得容易，你去试试？”日值功曹用手帕擦了眼泪和鼻涕，哆哆嗦嗦捧起桌上的碗。
章楚月注意到，虽然日值功曹穿得极厚实，棉衣外面还罩着狐裘，可手背发紫，脸色铁青，浑身僵硬不听使唤。
他这样子，仿佛一个普通人穿着单衣，在极寒的天气里冻了三天三夜。
章楚月将目光移开，忽然又移回来，盯着热气腾腾的酒碗，惊声问崔谊，“不是没有炭了吗？你怎么烧的火？”
“这个不重要。”崔谊一巴掌拍在日值功曹的肩膀上，“现在这个才是正事。”
章楚月见他有意岔开话题，心知是问不出来了，只得默默叹气，转而看向日值功曹。
“不只是东城的刘家，整个凛城但凡是有宅院的人家，我都去看过了，一模一样。”
章楚月越听越糊涂，“什么一模一样？”
“冷，特别冷，冻死人的冷。”
2
在来东城刘家宅院的路上，章楚月心里就一直犯嘀咕。
眼下虽不是三九腊月，却也是滴水成冰的隆冬时节，家里冷似乎算不上什么稀奇的事，为什么日值功曹会特地跑去言宅，让他们来看一看呢？
她打量了一下眼前紧闭着的门，疑惑地看向身旁的崔谊。
这户人家并没有丧事，也就是说，连九重天的神仙都冻得发紫，这宅院里的人却安然无恙。
所以，很可能是有人故意与九重天来的上仙作对，而她身边这位判官大人的公子，显然最有动机和嫌疑。
“你看我干什么？”崔谊用余光瞥了章楚月一眼，然后目不斜视地继续道：“冻成紫茄子有什么意思？扔进无定河跟那些鱼虾一起冻成冰块，摆在院里看着不比这好玩儿？”
章楚月表情抽搐了一下，半晌挤出一句：“不愧是没人敢惹的第一熊孩子。”
“玩儿就要玩儿个痛快，小打小闹的，本公子可不稀罕。”
两人正说着，门打开了。
只是开了一个小小的缝隙，冷风就“嗖”地一下钻了出来。
仿佛门槛外的人是站在烧着火炉的屋里，而门槛里的人身处冰天雪地之中。
章楚月把头往兜帽里缩了缩，细声细语地对那门子说明了来意。
门子一听眼前这两位是听闻他们家太冷，所以才特地登门拜访的，立刻压低声音问道：“我说两位，没病吧？我们想逃都逃不出去呢，你们还上赶着要进来？”
“为何逃不出去？”章楚月也学着门子的样子，低声耳语，“辞工不做也比冻死在这里强啊。”
“起先我们这里有人挨不住要走，可一旦离炭火太远，就冻得浑身不听使唤，只能守着屋里那炉火。”门子叹气，“得嘞，两位请进来凉快凉快吧。”
说着，门子后推开门，让章楚月和崔谊进去。
进去之后，章楚月才发现，门子的怀里揣着一只破旧的手炉。
只有两个拳头那么大，里面放着烧红的火炭。
“这是我从屋中炉子里夹出来的。”门子见章楚月瞅着手炉愣神，便从怀里捧出来给她看，“放在老爷施舍的手炉里，好歹也能顶点用。”
章楚月偷眼看向自己的手炉，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门子前面带路，沿着甬道往正厅上走，章楚月拉着崔谊故意落后半步跟着。
她悄声道：“真是奇怪，我的手炉里明明炭火正旺，摸着却是凉的。”
“整座宅院都被阴气罩住了，你的炭是阳世火，当然会凉。”崔谊的手从披风里伸出来，递给章楚月一个包子似的东西，“有点难看，凑合一下吧。”
章楚月疑惑地接过来，触手立刻生出暖意。
这东西表面光滑如珠玉，有几道似爪印又似褶皱的痕迹。内里有光，照得外皮呈半透明。
活像是哪个不会做包子的新手，连皮带馅一把攥成形。
“这是什么？”
崔谊只当没听见，快走两步追上门子，问道：“你们家的炭都是从同一个人手里买的吗？”
“听说是，老爷说，只有他们家的炭烧起来暖和。”
“让我看看你手炉里的炭。”
门子依言将手炉递过去，章楚月也凑上前来。
只见崔谊徒手从炉中取出一块烧得正红的炭，放在眼前仔细观察。
片刻后，他将炭块放回手炉里还给门子，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往门外走去。
章楚月也不知道他这唱的是哪一出，顾不上和门子解释，急忙追出了大门外。
崔谊站在门口台阶下等着，见章楚月独自一人出来，便迎了两步。
“他们用的炭有问题。想驱散gui气阴冷，须得用gui火。”
“难怪会把上仙冻紫了，原来是相克的缘故。”章楚月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想起手里攥着的东西。
她将手举到崔谊眼前，问道：“这个里面也是gui火？”
“当然不是。”崔谊一副嫌弃她不识货的表情，又转开话题笑道：“看来是有人想借着旁门左道，发一笔横财。”
“亏了这人只图财不害命，否则凛城不知要冻死多少人。”说完，章楚月看着阴沉沉的天，面露愁容，“又要下雪了，虽说现在已经知道这人是个卖炭的，可城里城外卖炭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十个。崔谊，你有没有什么……”
章楚月转头看向崔谊的同时，话也停住了。
他在积雪上画了一个大圆，又在圆中画了一个方框。
画好后他在圆心站定，俯身将指尖上捻着的一点炭屑放在方框的一角上。
“你干嘛呢？”章楚月不敢乱动，只得远远地站在圈外问。
崔谊挥挥手，示意她闭嘴。
章楚月立刻噤声，瞪圆了眼睛盯着崔谊看。
只见他双指并拢，按在眉心上闭目凝神，而后睁眼，指着那炭屑喝了一声“动”。
炭屑像是活了一般，原地蹦了两下，接着开始在白雪上游走，拖着一条左拐右拐的线走出方框，又在圆圈里东一步西一步走了一段路，最后停住不动，化为一缕青烟消散。
崔谊俯身用手指量了炭屑拖出的痕迹，又站起来四下看看，最后指着北面道：“应该是住在离北山不远的地方，而且刚从山里伐薪回来，准备烧炭卖钱。走吧，去看看。”
章楚月连忙拉住抬脚要走的崔谊，“至多是财迷心窍，既然没出人命，那咱们让他散去这些人家里的阴气，就算了吧？”
“能使出这样手段的人，可不是本事低微之辈。他这次动了歪念头，难保下一次不会闹出大祸事。”崔谊停顿了一下，又松口道：“凛城的鬼卿是你不是我，你来决定吧。”
3
章楚月暗下决心，等崔谊捉住那个人之后，她一定要说服对方，君子爱财取之有道，这么大的本事做什么不能谋生呢？何必在这里损人利己？
北山脚下只有一户人家，茅草搭的窝棚，树干扎的篱笆。
一个老婆婆佝偻着身体在院里忙着，她衣衫褴褛，满头华发，十指漆黑，饱经沧桑的脸被凛冽的寒风冻得通红。
每走几步路她都要停下来喘口气，肩膀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呼吸，还是因为冷得瑟瑟发抖。
章楚月看着面露不忍的崔谊，她希望崔谊告诉自己，是看错了方向找错了路。
“就在这茅草屋里。”
崔谊躲开章楚月的目光，将手搭在篱笆上，只听“嗡”的一声，周围树木上的积雪纷纷落下。
“咯吱咯吱”，脚踩在雪上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
地上没有脚印，眼前不见人影，院子里正弯着腰喘息的老婆婆也没有察觉任何异常。
崔谊抬起手臂挡在章楚月身前，让她与自己一起缓缓往后退。
一直退到离院子十几步远的一棵树下，两人背靠树干站好，崔谊一拳打在树干上。
扑簌簌落下的雪让章楚月下意识偏头躲开，视线一晃时，她看到雪花后面出现了一个人影。
雪花沾在他的皮肤上，将他的样子勾勒了出来。
体型健硕的男子，面容凄苦地看着章楚月和崔谊。
“怎么是你！”章楚月惊叫出来。
眼前这位，正是跟她约好了要送木炭到言宅的卖炭小哥。
当然，她没有问这卖炭小哥好好一活人，怎么就变成了游魂。
人都死了，又何必追问是怎么死的？
“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他深深低下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受罚的孩子。
“凛城那些人家里的gui气，是你做的？”
卖炭小哥低低“嗯”了一声，头垂得更往下了。
这比他突然身亡更让章楚月惊讶。
能用gui气笼罩那么多宅院，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一件事。
她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平平常常的卖炭小哥，居然有这么好的本事。
一直沉默不语的崔谊开口了，“你还没有死，是不是？”
没有死？章楚月目瞪口呆，想不到，这位卖炭小哥竟然还有活生生魂魄出窍的本事？
她不禁汗颜，这位可真是比她这正儿八经的鬼卿强太多了。
“等过完这个冬天，我就会死了。”卖炭小哥老老实实地回答，“在春天来之前我不能死，求求你们，能不能等过了这个冬天之后再来找我？”
“听这话的意思，你似乎知道我们两个是干什么的？”
凛城周围虽然有不少关于言宅关于言三娘的传闻，可都是些好事者编出来的故事，经常被用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儿，并没有活人确切地知道言宅与地府的关系。
章楚月心道，真是人不可貌相，看似普通的卖炭小哥，身上的奇怪事居然这么多。
“我知道。”卖炭小哥认真地点点头，“而且我也知道，这样做会给地府添麻烦，也会给章姑娘你添不少麻烦。可是，对不起，我必须得这样做。”
“我和我娘原本住在南边，可今年天降大旱，地里颗粒无收，所以我们才逃荒来到这里。本以为能趁着秋收繁忙找一份短工，挣些钱养活我娘，先过了这个冬天再说。可没想到这边冷得早，我们没赶上秋收忙季，又没什么手段营生，就只好在山脚搭个窝棚，靠着伐薪烧炭赚些家用。”
说到这里，卖炭小哥叹了口气，“可是，城里买得起木炭的人家，早在入冬前就囤够了过冬用的木炭，根本不需要买。而那些买不起的人家，就是买不起，贱卖也没有用。”
“入冬到现在卖炭的钱，连吃顿饱饭都不够。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冷，我这做儿子的，总不能眼看着娘冻死饿死啊，所以才想出这么个办法。”
冬天家里烧了炭却冷得像冰窖，仔细一查原是卖炭小哥动手脚。
gui气的阴冷，唯有他们家的炭火才能驱散。这样一来，他们家的木炭就供不应求。
按说这是个奇货可居的好时候，只需趁着这个机会狮子大开口，立刻就能家财万贯，买房置地。
章楚月远远地看了一眼还在茅草屋前忙碌的老婆婆，再看看满脸愧疚的卖炭小哥。
这娘俩大概谁都没想到这一层，花了这么大的力气，就只是图多买点木炭，多赚几个铜板而已。
“这办法是谁教你的？”崔谊双手环抱胸前，靠在树干上饶有兴趣地盯着卖炭小哥，“连堂堂的地府下属，凛城的鬼卿，都做不到魂魄出窍，你一个普通人更没可能了。”
章楚月白了崔谊一眼，“其实你可以只说最后半句。”
“那就显不出这本事的高深了。”崔谊忍笑回答。
卖炭小哥没吭声，只顾深深低头，打定了主意不开口。
“其实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是谁。”崔谊慢悠悠地道，“那可是个从来不做亏本买卖的人，你用什么跟她换的这个本事？肩膀和头顶上的无名火？”
闻言，卖炭小哥豁然抬头，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说完，他立刻就后悔了，恨不得将头扎进脚下的积雪里。
“我就知道是她，前些时候教唆一众孤魂野gui到言宅哭嚎，现在又利诱阳世的人跟她做交易，扰人清净。”崔谊皱了皱鼻子，不满地道：“有本事去找我爹的麻烦啊，只敢在凛城折腾算什么本事？”
“你指谁？”章楚月越听越糊涂。
崔谊且先不回答她，对卖炭小哥道：“我们可以过了这个冬天再来找你，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死了，你娘亲怎么办？”
“这个冬天卖炭存下了不少银子，足够她老人家安享晚年了。”
“安享晚年？别人晚年都有儿女承欢膝下，唯有她孤零零地过完余生，身边连个相依为命的人都没有，这也能叫安享晚年？”
卖炭小哥红了眼圈，吸了两下鼻子，小声回答：“多活两年，总比在这个冬天冻死饿死要好。”
“我可以帮你。”崔谊上前一步，“让你活过来，陪着你娘亲，给她养老送终。”
“你说真的？”卖炭小哥瞪着两眼放光，而后眼神又慢慢黯淡下去，“不行，她说过，这是不能反悔的约定，东西既然已经决定给她，就不要想着拿回来。”
“你忍心让你娘亲晚景凄凉？”
“不想！”
“那就下决心把那三把无名火拿回来。”
卖炭小哥两只手在身前交缠了半晌，最终摇头道：“不行，已经决定的事，如果反悔就是言而无信，不止会被她惩罚，也违背了我娘的教导。公子，谢谢你的好意，可决定是我做的，不管是对是错，我都应该承担后果，堂堂男子汉大丈夫，不能逃避责任，当个懦夫。”
崔谊翻了个白眼，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
“不算是你反悔。”章楚月拉住崔谊的手臂，示意他先消消气，又柔声细语地对卖炭小哥道：“这位公子的意思是，帮你用别的东西换回来。至于用什么跟你没关系，你只说你想不想拿回无名火？”
“想。”卖炭小哥重重地点头。
他话音才落，只听树林深处，一个女子幽幽地道：“落在我手里的东西，我倒要看看，你用什么来跟我换。”
4
说话的人坐在远处的树梢上，一身枫叶般火红的衣裙，好似美人眼角的朱砂痣，妩媚得令人心醉。
随着话音落下，她也从树梢上飘落下来，不见如何动作，眨眼间就到了近前。
她那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一直盯着崔谊看，完全忽略旁边站着的两个人。
章楚月十分识相地退到了一旁，顺手把愣在原地说不出话的卖炭小哥也一齐拉走。
“就是她。”卖炭小哥站在章楚月身后同她耳语，“我进山砍柴的时候遇到的，她赐给我可以让屋里变冷的gui气，帮我和娘把炭卖给那些大户人家。”
章楚月听他语带感激，觉得这小哥简直质朴得有点冒傻气，“人有三把无名火，两把在肩头，一把在头顶，一身精气神全靠这三把火。她拿走了你的无名火之后，你自然gui气缠身。所以呢，既不是帮你也不是赐给你，而是你那三把火换来她设法让你聚拢更多gui气。”
她一面给卖炭小哥解释，一面在心里琢磨，能施法加重gui气，说明那位红衣女子，即便不是地府的人也与地府有很深的渊源。
听崔谊刚才的话，似乎是崔判官的旧相识。
难道是言三娘的情敌？
章楚月正在乱猜时，听崔谊对那红衣女子道：“那是阳世的无名火，你留着它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我吧，只当是见面礼。”
红衣女子不屑地瞥了崔谊一眼，不紧不慢地道：“谁说我留着无名火没有用？今年凛城的冬天比往年冷多了，我是孤家寡人，不必别人成双成对，当然需要一团火取暖。”
“我还头一次听说山gui也怕冷。”崔谊明知她这是借口，却也拿她没办法，想了想又道：“既然你觉得冷，不如用一团又暖和又不会熄灭的火来跟你交换？”
“哦？”红衣女子长睫抖了两下，拉长声音，端足了架子继续道：“先拿来看看。”
崔谊转身冲着章楚月摊开手掌，同时使了个眼色。
章楚月立刻会意，将一直揣在怀里用来取暖的古怪东西拿出来，扔给崔谊。
崔谊接在手里，递到红衣女子面前，“这个如何？”
原本面无表情的红衣女子见了崔谊掌心里的东西，一下子变了脸色。
“你这小子，连鬼狱业火你都能取来！”她瞥见章楚月后更加诧异，“喂，你是怎么做到的？接触了业火的人，竟然能毫发无伤。”
崔谊握拳，双手背在身后笑道：“怎么做的你就别管了，只说换还是不换？”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反而转身与章楚月面对面，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章楚月被看得有些慌神，低头看看自己，又扭头看看身后的卖炭小哥，最后无措地望向崔谊。
崔谊转步挡住红衣女子的视线，“普通的无名火到处都有，鬼狱的业火可是难得一见。天上地下第一划算的买卖，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红衣女子收回视线，含笑摇了摇头，手指越过崔谊指向章楚月，“我要她。”
“谁？”崔谊迅速回头看了一眼，“不行不行，人死了魂魄必须要由gui差带回地府，我想你也不希望我爹亲自来跟你要吧？再说，你把这他的魂魄给拿走了，那我换回他的无名火也没用了啊。”
“我是说那个丫头。”
“她？”崔谊愣了一愣，跟着声音拔高了一大截，“她可是地府直属的鬼卿，更不能给你了。你知不知道，这年头找个有资格当鬼卿的人可不容易了！我娘亲，咳咳，我爹没日没夜地翻了大半本生死簿，吃了十分的辛苦，才好不容易找出这么一个来。”
红衣女子柳眉一挑，“辛苦不辛苦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崔谊一时噎住，好一会儿才讷讷道：“对哦，这跟你好像是没什么关系。”顿了一下，他又急忙反驳：“不对，怎么没关系？若是累坏了我爹，你最好的朋友一定会伤心的。”
“伤心？”红衣女子冷笑一声，“崔珏娶言三娘那天，她的心就已经伤透了。”
听这话，并非是眼前的姑娘与判官大人有旧情，而是这位姑娘在替好朋友抱打不平。
章楚月暗自点头，若不是这位惦记着要取她的小命，她现在一定已经拍手称赞一句“姑娘好义气”。
见这红衣女子油盐不进，崔谊也无可奈何地挠了挠后脑勺，左思右想始终无解，急得直在红衣女子与章楚月之间的雪地里来回踱步。
“我不换了。”卖炭小哥突然开口道。
章楚月吃了一惊，回头看他，“那你娘怎么办？”
“本来这位姑娘也说过，让我想清楚再决定。我自己没考虑周全是我的责任，不能因为现在发现结果对我不利就反悔。这好处也不能都让我一个人占了不是？”
“你倒是想得开。”崔谊停步看着章楚月，等着她做决定。
章楚月看看红衣女子，又看看身后一脸凛然的卖炭小哥，最后将目光落在远处的篱笆院里。
老人家收拾好了院子，生起一堆火，然后走进屋中，又拽着一张破棉被出来。
棉被上是卖炭小哥的肉身，因他魂魄离体，此时完全是人事不省的状态。
老人家将他平放在火堆旁，自己坐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慈爱地抚摸着他紧闭着的眼睛，和带着微笑的脸，干裂的双唇微动，大概是念叨着希望儿子早点醒来。
章楚月怔愣地看着，不觉红了眼眶。
她低下目光，又抬头看向红衣女子，“好，我……”
“等等。”
5
崔谊觉得自己这辈子最急中生智的一次，就是章楚月即将说出“换”的瞬间。
他站在章楚月和红衣女子中间，端平了双臂，阻止两人往前靠近。
红衣女子似笑非笑道：“小子，你应该知道规矩。”
“我当然知道。”崔谊说完，扭过头问章楚月，“你确定，不管什么代价，你都要换回那三把无名火？哪怕她是要你的命。”
章楚月抿紧双唇，重重点头，“反正死到地府去，gui差看在你的面子上，也不会为难我嘛。”
明明害怕，却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崔谊笑道：“虽然这话没错，但我不想让你去地府。”
“那不就成了孤魂野gui？”章楚月瞪起眼睛。
“你死到地府去了，我娘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崔谊大手一挥，让章楚月闭嘴，又看向红衣女子，“区区三把无名火，就想换我地府一个gui卿，这交易我们吃亏。”
“我并可没说你不能还价。”红衣女子袖子一展，凭空出现三盏明灯。
“你只能取走她的无名火。”
红衣女子闻言失笑，“我只是想把她带走，你这样可就是要她的命了。小子，不是所有能当鬼卿的女子，都有言三娘那样的好命。”
“这你就不用管了，只说成不成交？无明火换无名火，你我谁都不吃亏。”
“你认真的？”
“当然，你看我这样子，像开玩笑吗？”
红衣女子犹豫了一下，摇头叹气道：“可能是这丫头命该如此吧。好，我可以接受用她的无名火交换，不过还有一个额外的条件。”
“什么条件？”崔谊警惕地问。
“你得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不仅将鬼狱业火带到了阳世里，还能让接触过的人毫发无伤。”
“这个简单。”崔谊拿出那个“包子”，敲着外皮对她道：“这是鬼狱那条业龙的龙鳞。”
红衣女子闻言，心情大好，“你爹最近一定很忙吧？”
崔谊拇指一抹鼻头，双眉往上一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这话。
“很好。”红衣女子很是高兴，她袖子一挥，三盏明灯直飞向篱笆院，没入卖炭小哥的胸口，一盏走到头顶，其余两盏顶在肩上。
章楚月转身对卖炭小哥的魂魄道：“你家的炭有多少言宅就要多少，劳烦您尽快送来，不然我们家真的要冻出人命了。”
卖炭小哥点点头，身形渐渐虚化。
随着雪花簌簌落下，他的魂魄也从章楚月眼前消失不见。
章楚月见远处篱笆院里，老人家喜极而泣，也跟着傻笑了起来。
“要死的人，这么高兴。”崔谊走到章楚月身边，又对那红衣女子道：“动手吧。”
红衣女子玉手隔空一抓，三盏明灯浮现，飞入她手心中，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楚月像是猛地呛了一口水，身体往前一个踉跄，便觉得自己变得轻如鸿毛。
这大概就是魂魄出窍了。
章楚月昏昏沉沉地低头去看自己的身体，忽然眼前一黑，隐约觉得头顶被人按了一下，立刻清醒。
“行了，我就知道，能被我爹选上的人，肯定不一般。”崔谊双手叉腰，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杰作。
“你干什么了？”
恢复意识的章楚月发现，自己在失去了三把无名火之后，魂魄居然还好好的待在身体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摸头顶，也没有多出什么奇怪的东西。
再看崔谊，两只手都红里透着黑，让人想起烤焦了的猪蹄。
崔谊又不回答，转身抬脚就走，远远地扔下一句，“走了走了，趁着还没下雪，赶紧回家。”
6
夜来漫天鹅毛大雪，次日一早，章楚月将崔谊拉出去打雪仗，要报前一天的仇。
两人你来我往，正打得兴起，谁都没有注意到崔珏和言三娘站在廊下。
言三娘悄声对身后蒙着眼睛的崔珏道：“瞧瞧你儿子这榆木脑袋，跟你简直一模一样。哪有跟女孩子打雪仗，还下死手的？”
“我觉得他挺开窍啊。”崔珏干笑一声，咬着牙道：“为了取业火，连gui狱业龙的龙鳞都敢拔。”
“你昨日去鬼狱，原来是因为这个？”言三娘忍笑，“业龙气得不轻吧？”
“嗯。”崔珏哼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委屈你了。”言三娘知道，为了安抚那条暴躁的龙，崔珏肯定没少花心思，又故意幽幽地叹了口气，“哎呀，我也委屈，这么大冷的天，都没个人关心一下我冷不冷。”
崔珏板着的脸终于有了一丝笑意，他展开披风，将言三娘拉进怀里裹了个严实。
院子里，章楚月一个扫堂腿将崔谊绊倒在地。
她跪在旁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另一只手抓雪往他身上撒。
崔谊躺平了任她折腾，抬手遮住明媚的阳光，看着笑得正欢的章楚月。
她头顶上那把业火烧得很旺，让她的魂魄在身体里安稳妥帖。
“快说，服输了没有？”
章楚月两只手压在崔谊身上，俯身凑到他眼前，影子遮住了阳光，将崔谊完全笼罩在其中。
她逆着光，眼睛却亮晶晶的。
崔谊缓缓抬起手，在即将要触碰到她面颊的时候，猛然按了她肩膀一下。
事发突然，章楚月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上。
崔谊一骨碌爬起来，笑道：“想让我服输，你这只小奶猫还要多练几年。”
“好，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老虎发威。”章楚月撸起袖子，随手抓起一把雪扔了过去。
两人再度开战，笑声充满了整个言宅。
廊下旁观的言三娘，无语地靠在崔珏肩膀上叹气，“儿子，你能跟你爹学点好吗？”（原标题：《鬼卿Ⅱ：愿天寒》）
